舞蹈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走廊尽头透进来的灰白光线,斜斜落在木地板上。
整面镜墙反射着门口几个人的影子。
陈默站在最前面,手里的霰弹枪端着,枪口却不敢乱动。
林知夏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小斧头和登山杖。
秦曼缩在后面,怀里抱着药箱,脸色白得厉害。
安安被那个穿摄影店围裙的女人抱着,头埋在女人肩膀上,不敢往里面看。
梁哥站在人群中后段,嘴唇抿得很紧,眼睛却一直往后瞟,像是在确认楼梯那边的感染者有没有追上来。
舞蹈室最深处。
那个女人站在镜墙前。
她穿着黑色舞蹈练功服,外面套着一件浅粉色针织开衫,头发盘成一个已经散乱的发髻。
如果不看她脖子和脸,她甚至还有几分优雅。
可她的脖子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半张脸贴近肩膀,眼睛却斜斜地看着门口众人。
她嘴角有血。
下巴也有血。
最诡异的是,她的脚尖仍然绷着。
一只脚往前点地,手臂微微抬起,摆出一个标准又僵硬的起手式。
像课堂还没结束。
像音乐还在响。
只是这里已经没有学生,也没有音乐。
只有楼下越来越急的撞门声。
砰!
砰!
砰!
安安小声哭了一下。
舞蹈室里的女人听见声音,嘴角慢慢咧开。
她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
“来……”
“站好……”
她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舞蹈服女孩脸色瞬间惨白。
“张老师……”
陈默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她?”
舞蹈服女孩眼眶红了,声音发抖:
“她是我们舞蹈班老师。”
“今天上午本来有儿童形体课。”
“她……她平时很温柔的。”
话刚说完,张老师的头忽然抽动了一下。
咔。
骨节错位似的声音在舞蹈室里格外清楚。
陈默头皮一麻。
张老师的身体没有像普通感染者那样直接扑过来。
她先是慢慢抬起手。
手腕转了一圈。
然后脚尖轻轻往前滑了一步。
动作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林知夏压低声音:
“后退。”
陈默没有犹豫,立刻往后退半步。
梁哥却急了。
“后退什么?连廊门就在里面,赶紧过去啊!”
林知夏没有回头,只冷冷说:
“你想过去,你先。”
梁哥顿时闭嘴。
张老师又往前滑了一步。
她的脚尖摩擦木地板,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那动作不像走。
像跳舞。
秦曼声音发颤:
“她怎么不直接扑过来?”
林知夏盯着张老师的腿。
“她生前习惯这样移动。”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
“丧尸还会跳舞?”
“不是会跳舞。”
林知夏低声说:
“是身体记得。”
下一秒,张老师忽然动了。
她的速度比陈默想象中快得多。
身体一低,几乎贴着地板滑出来,动作柔软得不像一个脖子断掉的怪物。
陈默下意识扣住扳机。
林知夏猛地按住他的枪管。
“别开!”
霰弹枪如果在这么狭窄的舞蹈室里开火,声音会把所有人耳朵震麻,也会把楼下的感染者全引上来。
可张老师已经到了面前。
陈默只能用枪托砸过去。
砰!
枪托砸在她肩膀上。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足够把人砸倒。
可张老师的身体忽然往旁边一折,以一种夸张的角度卸开力道,手臂反而顺着枪身缠了上来。
陈默吓得差点松手。
“我靠!”
这声喊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平时很少爆粗口。
可现在实在忍不住。
张老师张嘴朝他手腕咬来。
林知夏用登山杖从旁边顶住她的下巴。
“后退!”
陈默连忙往后退。
张老师被登山杖顶住,却没有像普通丧尸那样直来直去地硬扑。
她的腰往后一折,整个人像断掉的木偶,又像柔软的蛇,从登山杖下方钻了过去。
林知夏脸色一变。
“她柔韧性太好。”
舞蹈服女孩在后面哭着说:
“张老师以前能下腰接后滚翻……”
梁哥忍不住骂:
“这种时候你说这个干什么!”
舞蹈服女孩被吓得闭嘴。
可陈默听进去了。
下腰。
后滚翻。
柔韧性。
这不是普通丧尸。
她会用身体本能躲开正面的阻挡。
陈默忽然想起游戏里那些特殊怪。
有的怪不会硬冲,而是会绕,会跳,会从奇怪角度扑上来。
他急促地说:
“别让她靠近地面!”
林知夏马上明白。
“把她往镜子那边逼。”
张老师再次扑来。
这一次,她几乎是侧着身体冲过来,脚尖点地,动作快而轻。
陈默不敢开枪,只能用枪托横扫。
她又一次躲开。
但林知夏没有砍她头,而是用登山杖狠狠扫她脚踝。
张老师脚下滑了一下。
身体失去平衡,却仍然凭着夸张的柔韧性撑住了。
她一只手按在地板上,整个人像蜘蛛一样扭过来,朝林知夏小腿咬去。
陈默心脏猛地一缩。
他冲上去,一脚踹在张老师肩膀上。
张老师被踹得往后滑,撞到舞蹈把杆。
铁质把杆发出一声闷响。
林知夏趁机后退。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
“这东西不好打。”
陈默也喘得厉害。
“看出来了。”
梁哥在后面急道:
“你们行不行啊?不行就开枪!”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
“开枪会把楼下那些全引上来。”
梁哥立刻说:
“那也比现在被咬死强!”
他声音有点大。
张老师的头猛地转向他。
梁哥脸色一变,立刻往后躲。
可他身后就是秦曼和抱着安安的围裙女人。
他这一退,差点撞到她们。
林知夏冷声说:
“别挤孩子。”
梁哥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
“我又不是故意的。”
张老师再次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扑陈默和林知夏。
她朝声音更大的梁哥去了。
动作快得吓人。
陈默喊:
“蹲下!”
梁哥吓傻了,没反应。
舞蹈服女孩却尖叫一声,拉了他一把。
张老师的手擦着梁哥脸侧抓过去,在他脸上留下三道血痕。
梁哥惨叫。
“我的脸!”
陈默冲过去,用枪身顶住张老师,把她往镜墙方向推。
林知夏从侧面配合,一脚踢在张老师膝盖后侧。
张老师摔向镜墙。
砰!
镜子裂开一道缝。
她的脸贴在镜子上。
镜子里映出那张青灰色的脸,嘴角还在抽动。
“压住!”
林知夏喊。
陈默用枪身卡住张老师的脖子,把她顶在镜墙上。
张老师双手乱抓,指甲刮在枪管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陈默手臂发抖。
“我压不住多久!”
林知夏看向秦曼。
“绳子!”
秦曼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从登山包侧面抽出刚才在户外店拿的绳子。
“给!”
她把绳子丢过来。
林知夏接住,迅速绕到张老师身后。
张老师猛地挣扎,腰几乎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差点从陈默的枪下钻出来。
陈默咬牙往前压。
“别动啊!”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很蠢。
丧尸怎么可能听他的?
可张老师喉咙里竟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
“站……站好……”
“手……抬起来……”
舞蹈服女孩听见这句话,眼泪刷一下掉下来。
那大概是张老师生前上课时最常说的话。
可现在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只剩下阴冷和饥饿。
林知夏把绳子绕过张老师的手臂,又绕过舞蹈把杆。
“拉!”
陈默立刻伸手帮忙。
秦曼也冲上来,抓住绳子另一头。
三个人一起用力,把张老师一只手绑在把杆上。
张老师疯狂挣扎。
把杆被拉得吱呀作响。
梁哥捂着脸站在后面,看到局面稍微稳住,才敢开口:
“绑她干什么?直接弄死啊!”
林知夏没看他。
“你来?”
梁哥又不说话了。
陈默额头上全是汗。
“另一只手也得绑住。”
张老师另一只手还在乱抓。
林知夏想靠近,却被她猛地抓向脸。
陈默心里一急,用枪托砸向那只手。
咔嚓一声。
手腕被砸歪。
张老师却像感觉不到疼,仍然张嘴咬来。
就在这时,舞蹈服女孩忽然冲上来。
她手里拿着一条练功用的弹力带。
“用这个!”
林知夏接过弹力带,和陈默配合着把张老师另一只手也缠到把杆上。
秦曼把绳子打结。
她手抖得厉害,结打了两次才打紧。
终于,张老师被半吊在舞蹈把杆上。
她双手被固定,身体还在扭动,脚尖依旧一下一下点着地。
像还想继续跳完一支舞。
陈默松开枪,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气。
林知夏也靠着墙,脸色有点白。
舞蹈服女孩看着张老师,眼泪一直掉。
她小声说:
“她以前真的很好。”
没人接话。
因为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很轻。
楼下又传来一声巨响。
砰!
紧接着是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秦曼脸色大变。
“冰柜被撞开了!”
梁哥立刻往舞蹈室后面跑。
“门呢?连廊门在哪?”
秦曼指着舞蹈室后墙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那边!”
梁哥冲过去,拧门把手。
没开。
他急得骂了一句。
“锁了!”
秦曼赶紧跑过去。
“我看看。”
她在门边摸索了一下。
“这门是老式插销,从这边能开。”
梁哥催促:
“那你快点啊!”
秦曼本来就紧张,被他一催,手更抖。
插销卡得很死。
她拉了一下没拉开。
梁哥直接把她挤到旁边。
“我来!”
他用力一拽。
插销没开,反而发出很响的一声。
咣!
张老师听见声音,挣扎得更厉害。
走廊外也传来低吼声。
陈默急了。
“你小声点!”
梁哥脸涨红。
“我这不是在开门吗?”
林知夏走过去,推开他。
“让秦曼来。”
梁哥不服:
“她刚才都打不开。”
林知夏看着他。
“你把门弄坏,我们都别走。”
梁哥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秦曼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检查插销下面。
“有点锈。”
她从药箱旁边的小袋子里翻出一小瓶酒精,倒了一点在插销上,又用多功能钳夹住插销慢慢晃。
咔。
插销动了一点。
楼道外,感染者的脚步声已经上来了。
一个影子出现在舞蹈室外的玻璃门上。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安安吓得把脸埋进围裙女人怀里。
围裙女人抱着她,低声哄:
“不怕,不怕,别出声。”
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陈默举起霰弹枪,对准门口。
他知道自己子弹不多。
但如果那些东西冲进来,他只能开枪。
林知夏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小斧头。
“等近了再打。”
陈默点头。
“嗯。”
他声音发干。
“我知道。”
第一个感染者撞进舞蹈室门口。
它穿着儿童摄影店的工作服,半边肩膀被咬烂,手里还挂着一串钥匙。
它撞开玻璃门,朝他们扑来。
陈默的枪口对准它。
手指扣上扳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秦曼激动的声音:
“开了!”
小门被推开。
一阵风从门外灌进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玻璃连廊。
连廊另一头,连接着隔壁商场的二楼员工通道。
梁哥第一个想往外冲。
林知夏伸手拽住他衣领。
“孩子先走。”
梁哥差点被勒住,脸色难看。
“都什么时候了还——”
陈默忽然转头看他。
这一次,陈默没有说话。
但他手里的枪还端着。
梁哥看了一眼枪口,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围裙女人抱着安安先钻进小门。
舞蹈服女孩跟上。
秦曼背着药箱,站在门边催:
“快快快!”
感染者扑到陈默面前。
陈默终于开枪。
砰!
巨大的枪声在舞蹈室里炸开。
感染者被轰得向后倒飞,撞倒了后面第二个感染者。
所有人耳朵都嗡了一下。
张老师在把杆上疯狂挣扎。
走廊外的低吼声瞬间变多。
枪声把更多东西引来了。
陈默被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
他拉动护木。
咔嚓。
弹壳落在木地板上。
林知夏拉了他一把。
“走!”
陈默最后一个退向小门。
他刚要进去,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
他低头一看,张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用脚尖勾住了他的裤脚。
她的身体还被绑在把杆上,可一条腿以极其扭曲的角度伸了过来,脚尖死死卡住他。
陈默头皮炸开。
“她脚也能抓人!”
林知夏回头,抬起斧头砍向那条腿。
第一下砍偏,只砍到地板。
第二下砍中脚踝。
张老师发出尖锐的嘶吼。
她不是因为疼。
更像是舞步被人打断后的愤怒。
陈默用力挣脱,鞋差点被拽掉。
林知夏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拖进小门。
秦曼立刻关门。
小门刚合上,门板就被感染者撞得一震。
砰!
砰!
砰!
众人冲上玻璃连廊。
连廊比想象中更窄。
两边是脏兮兮的玻璃,下面就是商业区后街。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几只感染者正在街上游荡。
枪声之后,它们同时抬头,朝上方看过来。
陈默背后发凉。
“它们听见了。”
林知夏说:
“所以别停。”
几个人沿着连廊往前跑。
玻璃连廊年久失修,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梁哥跑得很快,几乎想超过抱着孩子的围裙女人。
林知夏冷声说:
“别挤。”
梁哥烦躁地说:
“我没挤。”
话刚说完,连廊另一头的商场员工通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停住。
那不是丧尸拖沓的脚步。
是人的脚步。
很整齐。
至少有好几个人。
陈默端起枪。
林知夏站到他旁边。
秦曼小声说:
“商场里有人?”
下一秒,连廊另一头出现三个男人。
他们都穿着商场保安制服。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防暴叉。
另一个拿着警棍。
站在最前面的保安,看见陈默手里的霰弹枪,脸色立刻变了。
“站住!”
他举起防暴叉,冲他们喊:
“把枪放下!”
陈默脚步停在连廊中央。
身后,小门正在被感染者撞击。
前方,商场保安拦住去路。
连廊下面,丧尸被枪声吸引,正慢慢聚过来。
梁哥脸色惨白,忍不住骂了一句:
“完了。”
林知夏看着前方那几个保安,声音很低:
“别急。”
陈默手心全是汗。
保安再次喊:
“听见没有?把枪放下!”
陈默张了张嘴。
以前这种时候,他一定会开始解释。
说我们不是坏人。
说我们只是想过去。
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可他还没开口,林知夏忽然轻声提醒:
“别说对不起。”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枪。
抬头看向连廊那头的保安。
“我们不惹事。”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
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也不会放枪。”
保安还没回答,商场员工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枪也带进来。”
“正好,我们这里缺一个敢开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