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站在大雨中的码头上。
低头看着泥水坑里那个金属拐杖杵出来的深坑,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雨越下越大。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泥水。
八个受伤的安保队员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
刺耳的警笛声在雨夜里远去。
地上还残留着大滩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几截断裂的橡胶警棍泡在泥水里。
阿布穿着湿透的黑夹克,从集装箱后面的暗影里走出来。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砸在锁骨上。
“查清了。”阿布甩掉手上的泥水。
“潮州帮的人。带头的老大叫吴锡豪,外号跛豪。”
陆远蹲下身。
右手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被拐杖杵出来的圆坑。
泥土翻卷,压得很深。
“一个瘸子,跑得倒挺快。”陆远站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阿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最近靠卖白粉起家,在城寨和深水埗招了不少亡命徒。”
“势力膨胀得极快。”
“咱们那两车德国精密机床,全被他拉进了九龙城寨外围的废弃加工厂。”
陆远看向黑沉沉的海面。
海浪拍打着水泥防波堤,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今晚巡逻的警车,偏偏在卸货的时候绕开了这片街区。
连个鬼影子都没露。
雷洛这条养不熟的狗,开始松绳子放恶犬咬人了。
想借刀杀人,放放远东的血。
“机床得要回来。”
陆远转过身,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让跛豪把吞下去的货吐出来。”
“再拿两百万港纸,赔给咱们受伤的兄弟当汤药费。”
第二天。
雨停了,太阳毒辣地烤着旺角的柏油马路。
地面上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远东安保公司大门外。
乌蝇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渗着点血星子。
他正搬着把折叠铁椅,坐在门口抽闷烟。
昨晚码头被劫,他带人去追,吃了一肚子汽车尾气。
现在憋着一肚子的邪火没处发。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街口猛地响起。
一辆破旧的轻型卡车横冲直撞,直接停在安保公司的大门正前方。
车轮重重压着马路牙子。
车斗里站着十几个打赤膊的汉子。
脖子上搭着脏毛巾,手里攥着报纸包着的长柄西瓜刀。
个个眼神凶悍,满脸横肉。
乌蝇扔掉烟头。
从折叠铁椅上弹起来,右手直接摸向后腰的短棍。
公司里头的几十个黑西装听到动静,哗啦啦涌了出来。
在大门前站成一排。
死死拦住卡车。
卡车副驾驶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个跳下来。
他是跛豪的头号军师,大威。
大威没理会乌蝇杀人的目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冲着车斗里的几个汉子扬了扬下巴。
“卸货。”
四个大汉合力从车斗里抬出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件。
走到车尾,双手齐松。
“轰!”
沉重的物件重重砸在安保公司门前的水泥台阶上。
震得一楼的玻璃大门嗡嗡直响。
那是一口劣质的松木薄皮棺材。
表面刷着粗糙的黑漆,散发着刺鼻的油漆味。
棺材盖上,用红油漆画着一个硕大的死字。
红漆往下流,像干涸的血迹。
乌蝇牙齿咬得咯咯响。
抽出后腰的橡胶棍,指着大威的鼻子。
“扑街!你跑这儿号丧来了?”
他眼珠子通红,像头护食的疯狗。
“今天不把话交代清楚,老子把你塞进去烧了!”
大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冷笑两声。
“豪哥说了,那批机床他收下了,当是给兄弟们的见面礼。”
他隔着两米远,看着乌蝇。
“远东在码头的场子太大,撑死你们。”
“豪哥要三个深水泊位,用来下货。”
大威指着地上的黑棺材。
“这是豪哥给你们陆老板送的定金。”
“三个泊位,一口价。不交出来,明天送来的棺材里,装的就是你们的人头。”
说完。
大威转身上车。
卡车轰着油门,喷出一股浓烈的黑尾气。
扬长而去。
留下满街呛人的柴油味。
安保公司大厅里。
陆远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短袖唐装。
大步跨出玻璃门。
黑布鞋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
乌蝇指着那口黑漆棺材,气得浑身发抖。
“大佬!潮州帮欺人太甚!”
“他抢了咱们的货,不赔钱,还敢送棺材上门要码头!”
乌蝇抡起橡胶棍,狠狠砸在棺材盖上。
砸出一个凹坑,木屑飞溅。
阿布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远身后。
手揣在夹克兜里,捏着三棱军刺的刀柄。
刀刃隔着布料透出森森寒意。
陆远走到棺材前。
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刺眼的红油漆死字。
油漆味呛鼻。
“撬开。”陆远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两名安保队员找来两根粗铁撬棍。
顺着棺材盖的缝隙死死插进去。
两人合力往下猛压。
“嘎吱——啪!”
几根生锈的铁钉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沉重的棺材盖被掀翻在地。
砸碎了台阶边缘的一块瓷砖。
没有死尸。
棺材里垫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
报纸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透明的塑料砖块。
砖块里压实了纯白色的粉末。
包装得很粗糙,边角还漏着粉渣。
一股刺鼻的化学酸臭味,混合着石灰的干燥气味。
瞬间冲了出来。
乌蝇凑近看了一眼。
脸色猛地变了。
“四号海洛因……”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全是高纯度的白粉。这瘸子疯了。”
整整一棺材的毒品。
跛豪这是在展示肌肉。
他想把远东干干净净的货运码头,变成他往全香江散货的毒窟。
这也是在挑衅。
嚣张地告诉你,他手里有货,有钱,有一帮敢死的疯子。
棺材内侧的木板上。
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
“借三个码头散货,不然大家一起死。”
字迹潦草,带着股亡命徒的癫狂。
乌蝇额头上的青筋暴突。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开山刀。
刀尖指着九龙城寨的方向。
“大佬!我带兄弟们去剁了这死瘸子!”
“不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我乌蝇名字倒过来写!”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阿布没出声。
他只是把夹克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遮住了下巴。
那是他准备杀人见血的习惯动作。
眼神死寂。
烈日当空。
马路上的行人远远躲开,不敢往安保公司门口看。
整条街静得只剩下知了的叫声。
陆远看着那口装满白粉的棺材。
没有发火。
脸上连一丝愤怒的表情都找不到。
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他把手伸进唐装的口袋。
摸出一只黄铜防风打火机。
和一盒压瘪的大前门香烟。
陆远抽出一根香烟,咬在嘴唇上。
大拇指拨开打火机盖。
“咔哒。”
火花擦过燧石。
一团橘黄色的火苗在烈日下跳动,点燃了烟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
烟草燃烧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陆远拿下烟。
仰起头,吐出一个浓厚的青色烟圈。
烟雾在燥热的空气里散开,笼罩在那堆刺鼻的白粉上方。
他转过头。
看向身后的阿布和乌蝇。
“他喜欢白粉?”
陆远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
“送他一场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