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高音喇叭里窜出一股尖锐的电流麦啸叫。
声音穿透铅灰色的云层,震得枣树枝上的残雪扑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红星轧钢厂赵厂长那满含怒火的粗嗓门,顺着电线砸向南锣鼓巷。
“全厂职工注意!全厂职工注意!”
“我是赵国强!”
厂长的声音打着颤,那是压不住的火。
“今天,咱们厂出了一件性质恶劣、骇人听闻的丑事!”
九十五号院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端着尿盆的、拿火钳夹煤球的、躲在被窝里发抖的。
几十双耳朵,全竖了起来。
“一车间八级钳工,易中海!”
赵厂长念出这个名字时,牙齿咬得咯咯响。
“身为老工人,思想腐化,底线烂透!”
“保卫科今天早上在他家里,当场查获一车间失窃的特种黄铜齿轮两个,进口轴承一套!”
喇叭里的声音震耳欲聋。
前院,阎埠贵手里的半拉窝头“啪嗒”掉在青砖地上。
他忘了捡,下巴张得老大。
黄铜零件?进口轴承?
这老易疯了,敢偷军工物资!
喇叭里的通报还在继续,一记比一记锤得重。
“除了偷盗国家财产,易中海还长期利用师傅身份,私设小金库!”
“保卫科查获账本三册。”
“截留徒弟转正指标、强扣学徒工血汗钱,贪墨金额高达数百万!”
“这叫趴在工人阶级身上吸血的蚂蟥!”
中院。
一大妈刚被邻居掐人中救醒。
她靠在门框上,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听到大喇叭里赵厂长的一字一句,她两眼一翻,嗓子里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抽抽。
身子像面条一样软下去。
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槛上,再度晕死过去。
这回,四周的街坊全往后退了两步,没一个人上前去扶。
“经厂委会紧急开会决定!”
赵厂长拔高嗓音。
“即刻剥夺易中海八级钳工头衔!”
“开除原岗,降为扫厕所的临时工!”
“鉴于其盗窃军工物资,现已移交公安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全厂通报,引以为戒!”
“咔嗒。”
广播切断。
电流声消失。
四合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卷过屋檐,发出凄厉的呼啸。
神话破灭了。
在这九十五号院里作威作福十几年,满嘴仁义道德、靠着八级工工资压死所有人的大爷。
彻底塌房。
不仅铁饭碗砸了个稀碎,这眼看着还要去大西北啃沙子。
贾家屋里。
贾东旭躺在冰凉的硬板床上,双腿膝盖打着厚厚的石膏。
他听完广播,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哇”的一声。
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打满补丁的旧棉被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甲齐根折断。
易中海完了。
昨天易中海还答应过,要扣下傻柱的口粮来养活贾家。
现在指望进了局子。
他贾东旭一个残废,老娘在看守所,未婚妻被陆远截胡。
以后谁给他出医药费?谁给他一口饭吃?
绝望像带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隔壁屋。
傻柱靠在掉漆的门板上。
手里的松木拐杖滑脱,“当啷”砸在脚背上。
他连疼都没感觉出来。
那个从小教他尊老爱幼、让他打谁他就打谁的一大爷。
居然是个偷公家零件、贪徒弟工钱的贼?
傻柱想起自己空荡荡的饭盒,想起昨晚被他扇跑的妹妹何雨水。
他为了维护易中海,搭进去了右腿,搭进去了亲情。
最后成了个一无所有的笑话。
傻柱抬起粗糙的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脆响在冷清的屋里回荡。
后院。
陆远端着印着红五星的搪瓷茶缸。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热茶冒着白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四合院里这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被他连根拔起。
干净,利落。
而此时,东厢房。
刘海中在屋里来回转圈。
他双手搓着,手心全是汗,嘴唇直哆嗦。
“进去了……老易进去了!”
刘海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压抑了十几年的官迷心思,像野草一样疯长。
易中海成了阶下囚,阎埠贵昨晚被打掉门牙记了过。
这四合院里。
论资历,论级别,论年纪。
除了他刘海中,还有谁配当这个一大爷?
刘海中拉开破木衣柜。
翻出一件过年才舍得穿的灰色中山装。
他脱下油乎乎的旧棉袄,把中山装套在身上。
扣子一粒一粒系到最上面。
勒得他双下巴挤成一团。
“光天!光福!”
刘海中冲着外屋吼了一嗓子。
刘光天和刘光福正蹲在炉子边烤火,吓得一激灵,站直身子。
刘海中背着手,挺着肚子走出去。
“看见没?老易倒了,这就是思想觉悟不高。”
他打着官腔,下巴扬得老高。
“从今天起,你们爹我,就是这院里的一大爷。”
刘光天咽了口唾沫,没敢吱声。
刘海中瞪了他一眼,推开门。
他得去立威。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必须烧在最硬的骨头身上。
只要收服了陆远,这院里就没人再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刘海中迈着四方步,皮鞋踩在积雪上。
一步步走出东厢房。
他特意咳嗽了两声,声音拖得很长。
中院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听见这动静,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刘海中很满意。
他走到陆家正房的青砖台阶下。
陆远刚好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搪瓷茶缸搁在窗台上。
“当啷。”
铁底磕在砖面上,声音清脆。
刘海中停住脚。
他双手背在身后,肚子往前一挺,拿捏出语重心长的做派。
“远子啊。”
刘海中的声音拿腔拿调。
“老易犯了法,厂里和街道办自然会处理他。但这大院不能一日无主,街坊的事总得有人挑头。”
他往台阶上走了一步,皮鞋踩着半块碎冰。
“以后这院里,我就是一大爷了。”
刘海中盯着陆远,强压着嘴角的狂喜,摆出官架子。
“你年轻人火气旺,遇事多请示。你得听我的,不能再胡闹了。”
陆远双手插回旧棉衣兜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海中。
看着这个肚子里没半点墨水,却做梦都想当官的蠢货。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陆远的目光极冷。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偏头。
戏谑的冷光直刺过去。
“哦?”
陆远的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却砸出实实在在的分量。
“刘海中。”
他直呼其名,连个二大爷都没叫。
“你确定你这个一大爷,能当过今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