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点点沉下去，茶楼的热闹却丝毫没有消减。
待到夜半时分，宾客才渐渐散去，喧闹的大堂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伙计们收拾桌椅碗筷的声响。
小燕子忙完了整晚的活计，浑身都浸着一身热茶与烟火的气息，累得往台阶边一坐，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细密的汗珠。
晚风拂过来，吹散了燥热，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依旧带着未褪尽的笑意。
明月提着一盏小风灯快步走了过来。
“格格，都忙完了，咱们该回去了。”
小燕子点点头，撑着石阶站起身，目光下意识朝二楼雅间望了一眼。
那里早已空空荡荡，永硕与小李子早就离开了。
师兄也真是的，来了也不去找她，
走了也不和她说一声，
真没有礼貌，
“走啦。”
长街之上，夜色浓稠，街边店铺大多已经闭户，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亮着。
另一边，小院之中。
夏紫薇独坐窗边，屋内光线昏沉。
金锁还是和以前一样照料她，时时相伴。
狭小的院落没有济南老宅亭台花木，四下皆是市井嘈杂，一声声叫卖隐约飘进院墙，每一丝声响都在提醒她，如今早已不是从前养尊处优的小姐。
那剂潜伏在身体里的剧毒，近来发作得越发频繁。
时不时心口一阵钝痛，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她扶着窗沿缓缓喘息，脑海之中翻来覆去，仍旧放不下紫禁城那个高高在上的爹，
她不是没有听闻外面茶楼近来风头正盛，人人都说有一位有趣的姑娘，一张巧嘴能够消解万般愁闷。
小燕子说皇上喜欢有用的人，
皇上认她做义女是因为大杂院的事情，
那么她是不是该效仿小燕子，
做个让皇上很有面子的女儿！
让皇上不得不认自己这个女儿！
与此同时，永硕的马车正缓缓穿行在寂静长街。
车厢之内，烛火摇曳。
永硕睁开双眼，方才茶楼里那抹明媚的身影，还有夏紫薇困于执念的模样，一并浮现在心头。
他清楚，眼下这份平和并不会长久。
只要夏紫薇认亲的执念一日不消，风波便随时有可能再起。
小燕子如今站在了人前，万众瞩目，无形中也将自己暴露在了风险之中。
“小李子。”永硕低声开口。
“奴才在。”车外传来应答。
“派人多照看茶楼那边。不必惊扰小燕子，暗中留意往来之人，但凡有异动，即刻回禀。”
“是。”
小燕子给自己放了两日清闲，待到重新踏进茶楼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僵在了原地。
大堂正中的高台一侧，熏香袅袅。
夏紫薇端坐在古筝之前，素手轻拨琴弦，泠泠筝声流淌而出，婉转凄清，伴着她低低吟诵的诗词，一字一句落进满堂宾客耳中。
灯光温柔地覆在她身上，那份书卷气韵引得四下宾客屏息静听，没有人舍得打断。
小燕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头两个大。
她脚步顿在门槛处，怔怔望着台上的身影，心底万般无奈翻涌上来。
明明已经划清界限，租了小院安顿好她，本以为彼此能够保持距离，各自安生度日。
不过才躲开短短几天，怎么就变天了，绕来绕去，夏紫薇偏偏又出现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乱糟糟的情绪，转身寻到了在后堂清点账目的掌柜。
“掌柜的，怎么回事？”
小燕子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
“我怎么不知道茶楼还有那么个人？”
掌柜放下手中账本，脸上带着几分欢喜，
“小燕子，这个姑娘叫夏紫薇，我看着她柔柔弱弱的，本来是不要招的，可是她直接给客人演奏了一曲，我实在是难以回绝。那位夏姑娘一手古筝弹得出神入化，诗词吟诵更是别有韵味。这般本事摆在眼前，若是拒之门外，反倒像是咱们茶楼不识珍宝。有这样一位艺人登台，对茶楼而言也是一桩美事，我实在是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啊。”
“这是个宝藏，我们茶楼肯定还会更上一层楼的，”
筝声穿过隔扇，悠悠飘进后堂，凄婉绵长。
小燕子靠在廊柱上，只觉得一阵头大。
她清楚掌柜说得有理，单论技艺，夏紫薇确实有登台的资本。
可只有她知晓这姑娘心底沉甸甸的执念，知晓那潜藏在温柔外表之下解不开的心结。
茶楼如今宾客盈门，万众瞩目，偏偏夏紫薇来到了这里。
小燕子隐隐生出一种不安，仿佛好不容易推开的风波，又悄无声息绕了回来。
“她主动找上门来的？”小燕子问道。
掌柜点了点头：“昨日便来了，说是想要谋一份营生，不靠旁人施舍，凭一身技艺养活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哪里好断然回绝。”
小燕子抬眼，再度望向大堂之中。
一曲终了，满堂掌声轰然响起。
夏紫薇微微垂首道谢，目光却越过涌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后廊小燕子的身上。
那一眼，说不清是欢喜，还是藏着别的心思。
小燕子心口猛地一沉，知道往后这茶楼，怕是再也不能够安安稳稳了。
掌声渐渐平息，宾客重新说笑闲谈，喧闹再次填满整间茶楼。
小燕子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后廊的阴影里，和夏紫薇远远对望。
隔着来来往往的茶客，那一道安静伫立的身影，看上去柔弱又无害，可小燕子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这姑娘该不会又是冲着她来的吧？
怎么就躲不开呢！
掌柜站在一旁，瞧出她神色不对，轻声宽慰。
“小燕子，你不必多想。夏姑娘只登台抚琴诵诗，不谈旁的闲事。工钱我按月结算，她凭本事吃饭，互不牵绊。”
小燕子扯了扯嘴角，却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话，
道理她都懂，可她心里有些膈应，生怕夏紫薇拉着她一起去送死，
夏紫薇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走到人前。哪家小院她都嫌普通！
这间茶楼鱼龙混杂，达官贵人常常在此落座，其中不乏宫里出来走动的官员。
选择在这里抚琴献艺，真的仅仅只是想要一份糊口的营生吗？
一曲落幕，夏紫薇缓缓收起琴弦，交代一旁伺候的丫鬟收拾筝具，抬脚便朝着后廊走了过来。
周遭宾客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赞叹之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位姑娘琴艺绝佳，诗词更是雅致。”
“不知是哪家的才女，竟流落至此。”
那些话语，夏紫薇听在耳里，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隐忍的模样。
待到走到小燕子面前，她停下脚步，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小燕子，好久不见。”
小燕子双臂抱在胸前，没有往日那般热络，语气多了几分疏离。
“你怎么偏偏选了这里？小院住着若是不如意，大可同我说，不必跑到茶楼来抛头露面。”
夏紫薇垂落眼帘，指尖轻轻攥住袖口。
“我不想再一味依靠你接济。从前总想着凡事有你兜底，到头来只会拖累你。我读过书，会抚琴，总不能白白耗在小院之中，坐吃山空。在这里凭技艺换银钱，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出路。”
话说得坦荡，可小燕子却敏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夏紫薇抬眸，视线掠过热闹的大堂，轻声添了一句。
“况且此处来客众多，世事机缘，谁又说得准呢。”
这句话落进耳中，小燕子心头咯噔一下。
来了。
说到底，她还是没有放下认亲那件事。
哪里是什么安分谋生，她是想借着茶楼这个舞台，让自己被有权势的人看见，寻一个能够通到皇宫里去的契机。
小燕子皱紧眉头，正要开口劝诫，茶楼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永硕不知何时来了，一身素色常服，立在门槛边，沉静的目光先扫过大堂，随即落在廊下对峙的二人身上。
暗处潜伏的探子不动声色隐入人流，谁也没有察觉这场相逢，已经悄然落入了永硕眼底。
夏紫薇也看见了永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亮色。
她微微屈膝，对着永硕遥遥行了一礼。
小燕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做茶楼的说书人，谁料到短短三日，局面已经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