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泰被小燕子问得一时语塞,轻轻叹了一口气。
道理他都懂,可世间之事,本就处处都是两难。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眉头微微蹙起,
“律法讲究周全,可也确实会给恶人留出作恶的空隙,这便是世间的无可奈何。只是若是抛开规矩肆意行事,受害的,终究还是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
小燕子猛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不服气,两手叉在腰上,身上那股野劲儿半点没收敛。
“无可奈何?就拿无可奈何四个字,便把受欺负的人打发了?”
她声音拔高几分,“
那知府活生生摆在这儿,抢女子、收贿赂,坏事做了一箩筐!难不成就因为要慢慢查,就要装作看不见这些事?”
一旁的紫薇身子尚且虚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听着二人争辩。
她心里明白福尔泰所说的法度道理,可一想到自己的遭遇,又深深认同小燕子的愤懑,眉眼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凄然。
福尔泰目光落向地上知府冰冷的尸体,神色沉重。
“此人已经身死,倒不必担心他再去祸害旁人。可活着的同党、那些被他迫害过的女子、被他搜刮压榨过的百姓,依旧需要证据,才能一一伸张公道。”
小燕子鼓着腮帮子,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跺了跺脚:
“可万一查不出来呢?那些受过苦的人,难道就白白受了委屈?”
“不会就此置之不理。”
福尔泰正色道,
“我会立刻派人查封这座府邸,搜查账簿信物,把府里所有人全部拘押盘问。凡是受过他迫害的百姓,我们会一一寻访。只是这一切,都要按章法来办。”
小燕子抿紧嘴唇,心里依旧不认同这套慢吞吞的做法,却也挑不出反驳的话。
方才那狗官已经死了,确实不会再去强抢别的姑娘。
可一想到天底下还有许许多多这般藏在暗处的恶官,她胸口就憋了一团火气无处发泄。
她扭头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紫薇,气焰稍稍敛下去几分。
“那我们呢?我们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吧。软骨散的药力还没完全退干净,我们浑身发软,总不能也算作杀人嫌犯关在此地。”
福尔泰回过神,看向她们二人,面色不见半分玩笑,语气沉了下来。
“你还真说对了,你就得作为杀人犯嫌疑人被关在这里。做官的人就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每一件事都得找证据,都得讲理,不能凭着我觉得是什么,或者能怎么样就怎么样。凡事都要以证据说话,其他的猜想,是站不住脚的。”
这话一落,小燕子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都炸了,身子本就虚软,依旧倔强地往前挣了挣。
“什么?!我们浑身手脚都使不上力气,明明是被下了软骨散,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还要当做嫌犯关押?”
紫薇身子微微一晃,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庞此刻更是惨白,指尖紧紧攥住衣襟,声音发颤。
“尔泰少爷,我们当真没有害人,当时我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心里清楚你们没有动手。”
福尔泰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可我清楚不算数。旁人不知道软骨散一事,也没有十足凭据证明知府的死与你们毫无干系。律法之上,只认实打实的证据,不认人心与情理。在没有查明白全部真相之前,谁都脱不开嫌疑。”
小燕子急得连连跺脚,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险些喘不上气。
“讲证据讲证据!难不成明摆着的处境都不算证据?难道非要我们真的死上一回,才能够证明我们清白吗?”
福尔泰眉头紧锁,神色沉重地望着情绪激动的小燕子。
“小燕子,现在大家看到的就是那个狗官死在你们的面前,这是事实。你们就算口口声声说你们没有害他,任凭怎么辩解都没用。旁人会揣测,是你们暗中给他下了毒药,又或是趁人不备暗下杀手。这些猜测有千千万万,可单单嘴上的辩驳,不能算作证据。”
小燕子瞪圆了一双眼睛,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差点跳起来。
“下毒?我们浑身软得像一滩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拿什么下毒?拿嘴巴吹一口气毒死他吗?”
“他们怎么不说是那个狗官坏事做多了,遭到报应了,”
一旁的紫薇身子微微摇晃,靠着冰冷的廊柱,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我们身陷在此,身无长物,哪里来的毒药……”
“道理我们都明白。”
福尔泰缓缓摇头,
“可审案不问你合不合情理,只问有没有凭据。软骨散是谁下的,有没有人证;知府暴毙,究竟是什么缘由,都要一一查验。在查验结果出来以前,所有的猜测,都不能当作脱罪的依据。”
小燕子只觉得这套道理荒唐透顶,气得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合着人倒霉落在这个地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是非黑白了?”
福尔泰望着她怒火冲天的模样,眉宇之间满是无力,他也知晓这番话听来何等冷酷,却依旧只能据实而言。
“便是如此。世间冤案,多半便是好人遇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处境。也正因如此,审案才更要步步谨慎,尽量不让无辜之人蒙冤。”
紫薇垂落长长的眼睫,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缓缓淌下。
她素来饱读诗书,熟读礼教律法,从前总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可今日亲身落到这般境地,才懂书本上的道理,落到活人身上竟是这般刺骨寒凉。
“难道,我们便只能坐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定我们的生死吗?”
她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无尽的茫然。
小燕子一听这话,心中那股野性便翻涌上来,她咬着牙,就算四肢发软站不稳,依旧梗着脖子。
“我才不要坐以待毙!若是最后查来查去,硬是把罪名扣到我们头上,难道就只能伸着脖子等着砍头?”
“自然不会让你们平白受死。”
福尔泰语气加重几分,
“我已经差人告诉大人,他会保你的,现在嫌疑不能抛开,依旧要暂时拘押。”
“拘押?又是拘押!”
小燕子愤愤地哼了一声,浑身的力气还没有恢复,身子一晃,险些踉跄摔倒,紫薇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福尔泰开口安抚。
“我会吩咐下去,不会将你们丢入肮脏的大牢。就在这座知府府内找两间僻静院落,派兵看守,保证你们吃喝,也会请大夫过来,替你们化解软骨散的药力。只委屈你们,暂且不得随意出入。”
小燕子咬着下唇,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眼下她们手无缚鸡之力,四周全是官兵,纵有万般火气,也没有半分反抗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