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百年
应天的春暖,窗上挂着春水,一滴一滴落。御书房的案上摊着三轴新册子,从三年前记起、记到现在,三行,兵的六十四万、钱的四千七百六十万石、器的八七,案角一炉新茶,白汽一缕一缕起。御书房里三个人:皇帝、齐泰、韩铮。
今春的折子说的是东北,韩铮的暗眼一年一报、一年一张皮图,去年头在少,今年头还在少。
女真诸部的头,还在少。皇帝说。
头少了,就是要合。皇帝看着皮图,合了就是铁入火,铁入了火就是钢。
齐泰接了一句。
他是兵部,兵部看的是眼前。钢是韩铮那套话,他说,臣只看现在。现在是五万骑,五万骑是散的,各据一山、各打各的,聚不到一处,聚不到一处就是弱,弱就是大明的安。
现在弱。齐泰说,可头在少,头少了是早晚要合,合是早晚的事,只是——几时?
几时。皇帝问。
齐泰没答,看向韩铮。
韩铮出列。臣不敢断几时,他说,但臣敢断一个理。这个理是有先例的,先例在蒙古。
蒙古。皇帝道。
蒙古当年也是诸部。韩铮说,散的,鞑靼、兀良哈、秃马河、怯薛,一部一部打了几百年,打出了一个成吉思汗。就是这个人把那些部打成了自家,打成一家的是大元,大元是大明的前朝。女真走的也是蒙古这条理:散着的铁,终要成钢。
成吉思汗。皇帝说。
几百年出这么一个人。韩铮说,出是早晚,但不出在年年、不出在天天,出在几百年。这几百年的岁数是大明的,这几百年里,会出那么一个。
皇帝没接话,看着案上的茶。
先例是蒙古,朕知道,皇帝道,蒙古散、打、成汗,汗成了大元,大元是大明的前朝,这个理朕明白。
韩铮说。
可蒙古是大漠。皇帝道,大漠是马,马是骑、骑是打、打是快,快的,几百年就够了。女真是长白山,长白山是山、是林,进了林子是慢,慢的比大漠长。
韩铮说。
所以女真入火,比蒙古长。皇帝说,长就是多给大明几年。
齐泰,皇帝道,你算。女真现在是五万骑,从现在起,十年翻几倍。
臣算。齐泰道,女真是渔猎,渔猎讲的是马、是皮、是口,口就是生,生就是十年一倍。五万骑、十年,十万骑,再十年,二十万骑。二十万骑算下来是两百年,翻四倍。
二十万骑。皇帝说。
二十万骑是散的,就是弱的。齐泰说,散的,打,打了就死、死了就减,减在里头,散在外头。
所以二十万骑散着就是弱。皇帝道,可一旦合了就是强,合是入火,入了火就是钢,这一份钢是两百年后的事。
两百年。齐泰道。
两百年是算出来的。皇帝道,现在是五万骑,散着、弱着,是大明的安。安靠的是拖,拖就是让这五万骑一直散着,散到两百年才成钢,钢在孙子的孙子的后头,后头那一关才是大明的防。
齐泰。
臣在。
现在弱,散着,安。皇帝说,现在不用打。
不用打?
不用打。皇帝说,打反而逼他们早合,早合了就早入火,早入火了就早成钢,钢来得早了是大明的险。
所以不打。皇帝说,不打,让他们自己一直打,自己打就散,散了就弱,弱了就安。
齐泰说,不打。
可散着是乱的。皇帝道,乱的要看着,看着就是管,管不是打,管是以夷制夷,以夷制夷就是让部酋做小的官,做小的官就吃大明的米,米就是拴,拴住就是边,边就是都司。
都司。齐泰道。
都司,皇帝说,是下一回的事。
皇帝端起茶,喝完杯空,白汽也凉。
韩铮。
臣在。
皮图,记着。皇帝说,一年看一次,看头多少、看强弱、看他们相打,相打里头是合还是散,合了是入火,散了是废铁,废铁就是大明的安。
韩铮说。
再十年看一次大的。皇帝道,十年里看头少了多少,头少了是合,合了是入火、是钢,这一份钢是大明要防的,防还是拖,拖就是让他们一直散,散一天,大明就安一天。
案上的茶凉了,窗外应天的春,花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