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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丛林

交趾入了夏,三万北兵,进了交趾的林子。进林子那天,天是黑的,不是夜的黑,是树把天遮住了的黑。树高,一棵挨着一棵,根缠着根,枝压着枝,从脚底一直顶到看不见的上头。白天,林子里也是灰的,灰里是一层一层的气,贴着地走,进肺里,就晕。

林子不认人,漠北的兵,在草原上睡,是睁一只眼的,风一过就醒,在这里,是闭着眼也醒不了,太闷了,闷得人只想睡。营扎在林子边上,搭的是席棚,雨一落,棚里跟水沟一样。夜里,四周全是响动,不知是虫、是兽、还是人。兵们不敢点大火把,火把一亮,林子里的眼睛就多了。

那是瘴气,北边的人,头一回见。有个江西来的兵,头一天夜里就开始烧,营里的人给他灌米汤,他灌一口吐一口,第三天,人没了。这样的兵,这一夏,不是一个。

胡不野战,他把人缩进十二座石头城里,一座一座守着。石头城高,厚,炮打上去,火星子溅一下,就没了,打不穿。胡的四万兵,熟这片地,熟这瘴气,他们在林子里走得开;北边的人走不开,还病。

交趾的夏,湿热,热不是漠北那种干热,是闷在身上的热,汗出了又出,衣裳永远是湿的。湿,生虫,生虫,生疮。瘴气吸多了,人就发烧,烧起来,人就不省人事。

第一波病,是在进林子后的第二十天,报上来的数,是病了一万五。三万兵,病了一万五,病里的兵,能下地的,不到一半。

病里最凶的,是疟,疟是打摆子,先冷,冷得牙齿打架,抱住膀子还不顶用,冷过去,又热,热得说胡话。一冷一热,一天几回,人就被折腾散了。军医会的那几手,到了这儿,也不顶事。北边治的是风寒,这里治的是瘴,方子不是一路。兵们自己嚼当地的叶子,嚼了,有的顶用,有的更晕。

粮,也吃紧了,李艚的船,从福建走海路,一只一只往南边的港上靠。可海路远,船走得慢,一回一程,半个月才到一批。陆上,广西的那一路,粮道也短不了,胡的人躲在林子里,时不时放一把火,烧掉一两座粮堆。粮,是往兵身上流的,流得慢,还堵。

郑镕的铳,也病了,铳三千杆,进林子没几天,火药就潮了。潮了的火药,一点,噗地冒一股白烟,铳膛不响。郑镕让人把铳拆了,一杆一杆地晒、一杆一杆地烤,可南边的雨说下就下,晒了又潮,潮了又晒,来来回回,铳响不了几杆。炮,二百门,倒还好些,重,沉,沉得潮气进不去,可炮打石头城,也是打不穿。

铁骑就更没用了,卢战的铁骑,是漠北打出来的,可铁骑要的是平地。林子里,树根盘着,泥是软的,马一进去,蹄子就陷。马陷了,人下来,拖着马走。铁骑,成了驮粮的骡。卢战养了十几年铁骑,一匹一匹都是他看着喂大的。如今这些马,陷在泥里,蹄子上是烂的,有的站不起来了。他站在泥里看着,没说话。漠北的马,是跑出来的,这里的马,是泡出来的。

骄,就在这个时候要了命,他越是打不动,越是觉得是自己带法的问题,不是地的毛病。草原上,是他带法松了,这里,他要再紧一紧,再狠一狠,就能打。他不知道,他越紧、越狠,死的人越多。

卢战不信北边打不过南边,他把能动的兵拢起来,强攻一座石头城。强攻,是拿人命去撞,撞了一天,城没破,死了两百,第二天又攻,死了三百,攻到第五天,死了两千。

两千,是卢战强攻拼出来的数,也是一万五病兵里熬不住的那几千人的命。折子,报回了应天,折子上写着三行字:病,一万五;亡,两千;城,没破。

胡在城里看着,他不用追,也不用追出去,他知道,南边这一仗,是热的、湿的、瘴气打的,不是刀兵打的,北边的人,打不过这片林子。

应天,奉天殿,折子到了。奉天殿里,炭火已经撤了,换成了凉的空气。兵部尚书齐泰接了折子,看了一遍,没说话,只把病一万五、亡两千、城没破这几行,又看了一遍,殿里静着,没人敢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