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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血

喀什在沙里,沙围着城,城的夏天热得发烫,太阳压在沙上,白天市上没什么人,人是热得躲进了寺里。寺里有墙,墙下有荫凉,靠着墙的多半是回回,回回拜天,天朝麦加,麦加在西边,天热了拜之前要净,净是寺里的规矩。寺前搁着一口陶的水缸,水凉,回回进寺之前都要拿缸里的水擦手擦脸,净了才肯进,寺前的那块地是寺的,进不得半点不净的东西。

宽容的敕下到西域,已经小半年了。和田庙东寺西,成了;于田,成了;叶尔羌,也成了;唯独喀什还没成。喀什是四座城里最杂的一座,杂是因为商队最多,商队多,汉人、回回、僧人、道士都到,都到了,就要争,争,就落在了喀什。

争,起得狠,狠在礼拜寺上。礼拜寺在喀什市后,寺是回回的,寺里拜天,天朝麦加,寺要净,净是回回的规矩,规矩就是寺里、寺前,都不进不净的,不净的里头,数血、数牲口的血最重,牲口回回要宰,宰在寺外,寺里不宰,寺前也不宰。

这日,汉人的商队进了城。商队人多,挤进市里,市里就挤。一个汉人赶着一头羊,羊是商队买来的,买了是要宰的,汉人赶着羊从礼拜寺前过,寺前的地本是寺的,进不得,可他还是把羊赶进了寺前。回回看见了,看见的是羊进了寺前,寺前进了不净的东西,回回一下子就怒了。

出去!回回喊。

让开。汉人说,羊是我的,我要宰。

寺前,宰不得!回回说。

两边的人一拥而上,汉人护着羊,回回要赶羊,赶、抢、推、打,一乱就打了起来,从寺前一直打到市里,寺前的地上打翻的是羊,还有血,血洒在寺前的石上——血,是回回最不能受的。

争一路传到了提举那儿。提举是顾祭酒,人在和田,和田离喀什隔着沙,远,顾祭酒得从和田赶到喀什,赶了整整三日,三日走沙,白天烫脚,夜里赶路,他骑的是官马,马快,三日赶到喀什,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市上还在打。

顾祭酒进了市,只见汉人、回回围作一堆,堆的正中是寺前的地,地上是羊,是血,血已经干了,发黑,黑的,是寺前的石。

都住手。顾祭酒说。

汉人、回回都看着顾祭酒,他是大明的官,是提举,提举到了,争就停,争,停了。

谁赶的羊?顾祭酒问。

一个汉人出列。汉人说,羊是我买的,买了要宰。

宰,在哪?顾祭酒问。

寺前。汉人说,寺前的地空,我赶进去的。

寺前的地,是寺的。顾祭酒说,寺的,进不得,进了,就是不净的。汉人低了头,知道自己错了,错就错在赶羊进了寺前。

顾祭酒又问回回:寺污了,怎么处?

一个回回出列。回回说,擦净,净了,才进得寺。

擦净,是寺的规矩,规矩是大明的敕。顾祭酒说,汉人赶羊进了寺前,是汉人的错,错,认了,认了就要赔,赔,就是擦净寺前的地,地擦净了,净了,回回才进得寺。

汉人认了,赔了,擦了寺前的地,地擦净了,回回才进得寺,进寺拜天。

顾祭酒又说:往后,喀什的市,寺前的地是寺的,不进不净的,要宰牲口,在寺外,不在寺前。回回听了,汉人也听了,两边各让一步,争,停了。

停了,是敕。敕是宽容,宽容是大明的,大明的处争,就是各让一步。喀什的税不能断,喀什这一笔,一年是十六万石,十六万石是税,税断了就少,少了,是裴慎的账,顾祭酒处了争,争停了,税就续上了。宽容不但处了争,还续了税,税是账,账就是这政策的好处。

顾祭酒写了折子,报应天,报的是喀什这一回。这一回起得狠,狠在血上,血在寺前的石上,石擦了,擦了,就净了,净的,是敕的规矩。

应天,皇帝看了折子。喀什的争,起得狠,却处下来了,处的是敕,敕是宽容,宽容处得动,处得动,政策就稳。

顾祭酒,皇帝说,处得好。

皇帝说,是宽容。宽容往后是规矩,规矩管四座绿洲城,管,是稳;稳,丝路就通。

这政策,头一回经了这么一场大争。起的时候是血,血洒在寺前的石上;处的时候,是宽容。血擦了,寺净了,争停了。宽容稳了喀什,喀什稳了,西域就稳,西域稳,丝路就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