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总账
裴慎捧着一卷总账进来。总账只一函,函面上写着四个字——十年总账。卷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卷首一行落在建文元年,卷末一行落在建文二十年。
陛下,户部把这一十年核了下来。裴慎说,从建文元年,核到今天,一维一维,都是拿数说话的。
皇帝接过总账,翻开了。
第一维,田与赋。裴慎指着卷面念:建文元年,隐田还有一百万亩;到了建文二十年,清丈已经做完,计亩征银铺到了每一个县。皇帝问税呢。裴慎道:税基实了。建文元年的税,靠的是乡绅自己报;如今,税是拿册子核出来的,里的册子一式双存,县里月月核到。
第二维,兵与器。卷面上,建文元年兵有一百二十万,到如今,就只剩七十万两万。裴慎说:这一汰,汰掉四十万八千,汰的都是冗兵,另募了十二万,兵精了。器,建文元年才一成,建文二十年到了七十八成,这一维,往上去了六十八个点。
第三维,钱与海。建文元年,钱有两千五百万石;建文二十年,涨到四千三百六十万石,一路上去了,一千八百六十万石。皇帝问,上在哪儿?裴慎答:上在海,全靠海轴把整个钱轴的大半喂了起来。海轴建文元年是零,如今有一千六百万石。
第四维,学与官。建文元年,科举还是八股;到如今,改成了三科——算学、律学、时务策。裴慎说:寒门也入仕了。建文元年的县令,靠的是门第;建文二十年的县令里,有寒门出身的,会算账的、懂民间的,如今坐在县里。
第五维,法与刑。建文元年,行的是太祖的大诰酷刑——廷杖、族刑、凌迟;建文二十年,换成了大明律,减刑、首恶随众、审断分离。裴慎说:建文元年,罪能止不住身;到头来,罪止于身。朝堂上那根大杖,也撤了。
第六维,地方。建文元年,县以下还空着;二十年下来,铺下了保甲,十户一牌、十牌一甲。裴慎说:里,接在了县和乡绅中间,里的税,显了形。
第七维,宗藩。建文元年,宗藩有护卫、有封国、有长史;到头来,缩成了采邑,无兵、也无治权。裴慎说:建文元年,一个王是一整国;如今,一个王是一个采邑。缩得干干净净,宗藩寿终,不反了。
皇帝把总账读完,合上了。
他想起建文元年。太祖留下的那一套,兵一百二十万、钱两千五百万石、器一成,讲究的是守成;建文造的这一套,兵七十万两万、钱四千三百六十万石、器七十八成,图的是往前走。
他想起建文十九年。建文十九年,他把那一年里的大明数了一遍,数完发现,不在任何史里。这一卷总账,同样不在任何史里,它是皇帝自己核出来的,也是皇帝自己造出来的大明。
皇帝把总账收进函里,想明白了一件事。建文元年,他读的是太祖的大明;到了建文二十年,他造的是自己的大明。而他造出来的这一套,反过来管着他:律管着他,考成考着他,言官弹着他,大理寺驳着他。他造的规矩,如今反过来管着他。规矩比皇帝大,皇帝会老、会死,规矩不会。
皇帝把函搁回案上,函面上还是那四个字——十年总账。
这卷总账,皇帝说,这不是数,这是朕造的规矩。
规矩一经造出来,就不听朕的了——它听的是大明的,不听朕的。皇帝说。
皇帝看着那函。十年,他把太祖的守成,改成了建文的走。走出来的大明不在任何史里,走出来的大明是他造的,造出来的东西,他要自己认。他要认的,不是这些数,而是这一卷总账往后还得一直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