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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杀七抚万

五百兵进了吴县,兵没往里民站的地方去,往吴家的宅去。领兵的是韩铮,他随军,认得吴家。

这边。韩铮说。兵跟着他进吴家的巷,巷口立着吴家的旗,旗上两个字,复里。兵没拔刀,上前把旗挑了,旗落地。

吴家宅的堂屋门关着,门一开,门里头是账。堂屋里一册一册的账,摞在架上,最底下那册落款是三十年前,一册一册往上摞,摞到今年,这一架账,比吴县县衙里的册还厚。

裴慎带着两个书办进了堂屋,把那架账从头翻到尾。三十年,吴家收了吴县的税,他说,县的册上头记的是平数,吴家的账上头记的是实数,实数比平数多出来的,三十年,一坛一坛搜在这里。追回来。

吴家的旗落了,可吴县还没安,三千多里民散在吴县几个里头,没旗,没械,站着,看着。

方孝孺的告示贴上了里口的墙,告示上写着:里民要的,保甲里有,册双存,税核得平,里民自己看着,里民回去,不追。告示贴了,里长、甲长挨里喊,挨里喊的,是认保甲的那一半,这三个月他们挨过里、核过册,里民认他们,他们挨家敲门。

里头的人,县里要的是吴家,不是你们。他们喊。你们要的册、税、里,保甲里都有。他们喊。回去种地,县里不追。他们喊。

里民听着。里民是种地的,要的不是吴家,是里,是税别搜刮。里民一知道要的东西保甲里有,就动了。头一个里散了,第二个里散了,第三个里、第四个里,里民散了。

有个里民散的时候站在里口没动。里长喊他,里民站着。里长过去问,里民说,我跟着吴家砸了县衙的门。里长说,你砸的是门,不是县,门是吴家让人砸的。里民说,我手举过。里长说,手举过,是吴家喊的,喊的是吴家,你回去种地。里民站着,站了一会儿,走了。

三天,三千多里民散得干干净净。里民回家种地,吴县安了。

里民散了,吴家没散,吴家拿住了。拿住的是吴家的人,加跟吴家拿械砸县衙的里正、甲长,一共几十口。裴慎把吴家三十年的账核完了。三十年,吴家搜了四万两,他说,追回来一万六,剩下的散了,追不回。一万六归公。

皇帝在应天看着裴慎核上来的账。四万两。一个乡绅,三十年,搜了一个县,四万两。皇帝想起建文十三年那册没翻的里册,那册墨淡了,纸起了毛,可那册底下,是一个乡绅三十年的搜刮。审吴家的头。

吴家的头押到了应天,押来的十几个。皇帝审。你们里乱,以律论。他说。他看着这十几个人,一个一个问。你砸县衙,是你?他问。你立旗,是你?他问。你拿械,是你?他问。问下来,砸县衙的、立旗的、拿械的,里乱里头的头,七个。

齐泰出列。陛下,吴家几十口都该斩,他说,抗册,抗的是县,抗的是保甲,不斩尽,吴县不服。

斩尽,是兵。皇帝道,朕发的是五百兵加里长、甲长,里长、甲长要的是安吴县,安吴县靠的是里民信保甲,里民信保甲靠的是县里杀的是夺里的,不是杀里民的。吴家几十口都斩,里民看见的是县里杀乡绅,乡绅杀尽了,里谁管?里没人管,又回到建文十三年。

七个,是砸县衙、立旗、拿械的,他说,这七个,里民恨,里民恨,里民就信保甲。吴家余下的,抗册,没拿械,抗册是罪,充军,不斩;里民是被喊来的,没拿械,没砸县衙,没立旗,不追,放。

皇帝把审的账合上。七个斩,吴家余下充军发配,里民万众放。

杀七个,杀的是夺里的;抚万众,抚的是要里的。皇帝说,夺里的杀,要里的抚。

这一刀,要叫吴县、要叫江南、要叫全国看清楚:里是县的,是里民的,不是乡绅的。他说,乡绅搜里的杀,乡绅认里的用。

皇帝想起建文十五年那本册子,三轴走到建文十五年,兵、钱、器都往上走,可轴到县就断了。断的这一段,三个月接上了。接上了,吴家不服,用血来试,试出来了,这一段是实的。吴县这一个县安了,安了,江南几个试点县安了,安了,县以下的空白就真填上了。

这一层填上了,往后的轴才落得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