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笼子
司礼监立了半年,章的流转快了,皇帝的朱笔少动了,批得完了,可有一样也变了,宦官抬头了。王钺管章的流转,是分章的手,他的手重了;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司礼监的人,收章的、分类的、传章的、催章的,一个个都碰着章,碰着章,就碰着权。收章的知道哪道章从哪来,分类的知道哪道章急、哪道章缓,传章的知道哪道章递了、哪道章没递,碰着章的宦官一个个都攥着那么一分权,这一分权小,可攒着攒着就大了。
有一回,露了边。司礼监里有个宦官姓张,管分类,天天碰着章,分的是章的缓急。那日户部递了一道缓章,报一地的赋税,张宦官把它分到缓的那一叠;又有一道兵部递的,报的是边警,本该急,他也分到了缓的那一叠,急的章就这么被挪到了缓的。边警的章缓了三天才递到内阁,内阁票拟,才递到皇帝,三天,边警就这么缓了三天。
皇帝知道了。那道边警的章,是谁分的?王钺答,张宦官。为什么把急的挪到缓的?王钺没答,他也不知道。皇帝只说了个字。察事司查下来,张宦官收了户部的礼,一百两银、一匹布,收了礼,他把户部那道缓章照样排在缓里;可兵部那道急章,是另有人塞给他五十两,让他把急章挪到缓的。张宦官用分章的手收了礼,挪急章是替人办事,办的是收礼的事。司礼监本是皇帝的手,手递章、催章,手一收了礼,就不是手了,变成了拿章的人。
皇帝知道了,设了笼子。司礼监是朕的手,他说,手收了礼,就不是手了,朕要给这手套个笼子。先说头一道。他让人取了一张纸,上面抄的是太祖《大诰》里的一条,内官干政者,斩,太祖的话,八个字,黑字白纸。这一条贴司礼监门口,他说,司礼监是递章的,递章不是干政;司礼监的人碰着章,只递,不拿,谁拿章,谁就是干政。又说,这一条太祖定的,朕贴司礼监门口,叫司礼监的人每天看这一条,看了就知道手只递不拿。这张纸就这么贴在司礼监门口,黑字白纸,内官干政者,斩。
张宦官被拿了,收礼、挪章、干政,论太祖《大诰》,内官干政,斩。皇帝饶了他一死,杖一百,黜出宫,发配。司礼监的人都看见了:手只递不拿,拿就是干政,就是斩。
第二道是宦官之间制衡。司礼监不是一个宦官说了算,收章的、分类的、传章的、催章的各管一段,收章的管收,分类的管分,传章的管传,一段一段分开。皇帝把规矩一条条立下来,收章的只管收、不许管分,分类的只管分、不许管传,传章的只管传、不许管收,一段一段分开,谁也不许一段一段都管,一段都管的,就是独大,独大的就是干政。司礼监的人一段一段分开,谁也不许把手伸到别的段上。
第三道,是察事司看着司礼监。韩铮的察事司在司礼监外头看着,察事司的人不碰章、不递章、不分类,只看着司礼监,看司礼监的人有没有干政、有没有收礼、有没有挪章。司礼监是朕的手,皇帝道,察事司是朕的眼,手递章,眼看着手,手拿了,眼看见了,报朕,朕治。他要用眼看着手、制衡手。司礼监是手,察事司是眼,手递章,眼看着手。
笼子套上了。头一道,太祖的内官干政者,斩,贴司礼监门口,手只递不拿;第二道,宦官之间一段一段分开,谁也不许独大;第三道,察事司的眼,看着司礼监的手。手递章,眼看着手,拿章的斩,独大的制,收礼的察。宦官抬头了,可宦官的头上有个笼子,笼子不是关住宦官,是让宦官只递不拿。
宦官会一直抬头,皇帝说,朕用宦官,就得让宦官抬头,抬头,宦官才有劲,才肯替朕递章。可抬头不能拿,拿就是干政。朕得一直看着,看着宦官只递不拿,他说,看着,是察事司的活,朕看着察事司。眼看着手,朕看着眼,一层看着一层。这套笼子是皇帝亲手搭的,他不让宦官没权,没权的宦官不递章,也不让宦官大权,大权的宦官就干政;他要的,是宦官有劲,不越界。有劲是司礼监的活,不越界是笼子的活,这两样他都得看着,看着是一辈子的事,宦官会一代一代抬头,笼子,也得一代一代看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