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一人
乾清宫里,内阁票拟帮皇帝看章,可帮不了批。批红,还是皇帝一人。内阁的票签写好了,递上来,皇帝的朱笔,还得一道一道地批。
天下的章,在涨。建文十一年,一天三百道;建文十二年,一天三百五;建文十三年,一天四百;开春,五百。章在涨,朱笔在慢,皇帝一个人,批不完。
有一夜,更鼓敲过了五更,乾清宫案头的灯,油尽了。灯火矮下去,矮下去,灭了,殿里黑了。
皇帝没动,他还在批。他摸着一道章,摸着一张票签,凭着案子的形状、凭着批了千百遍的手感,在黑里批红。
批到一半,手抖了。
一道户部的章,报一地灾情,他批拨粮五千石,笔一抖,写成了,拨粮三千石,不是五千石。差的两千石,是一地的灾,一地的命。
他看着那道章,在黑里看了半晌,然后让人添油,灯火又亮了。他把那道章取回来,重新批,把改成,手,还在抖。
第二天,皇帝没上朝,他在乾清宫一个人坐着,案上那道批错的章,他看了三遍。他想的不是那道章,他想的是:他一个人,批不完。
章在涨,建文十一年三百道,如今五百道,还在涨。他的朱笔,换了一支又一支,笔尖磨短了换,一天一支,不够。手抖了,批到五更,手抖,批错,他一个人的命,扛不住一个国家的章。
太医上个月来请过脉,说陛下您心火旺、血气虚,是累的,您得歇。他歇不了,天下的章不歇。
马皇后来看过他一次,说陛下您得歇,他说朕歇不了。马皇后看着他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她看得出来,这个皇帝,是把命押在了章上。
他一个人批着、批着,就把身子批垮了。他不想垮,可不歇就垮,歇了,章就堆着,天下就乱。他只能批,批到灯尽,批到手抖,批到太医叹气,他的命,批在章里了。可他不能垮,他垮了,章就停了,章停了,天下就停了。
天下的章,一天五百道,他一天得批五百道,他一个人的命,得扛五百道,扛不住,也得扛。这是他接的那个重,太祖没算到的那个重。他不能停,也不能垮——停,天下乱;垮,天下也乱。他只能批,批到灯尽,批到手抖,批到太医叹气,批到马皇后劝他歇、他歇不了,批到他心里想:一个人,扛不动一个国家的章。可章得有人扛,扛章的,是他。他扛不动,就得想个法子,让章少压在他一个人头上。这个法子,他一个人坐在乾清宫,想了一夜。天亮,他想到了内廷。
他面临一个死结。
批红的权,不能分。批红是决定,是皇权,批红了,就是中书省,就是相权;太祖废了中书省、废了相权,他不能再设,批红一旦分了,大明的权就散了。
可工作量承不住。批红的权不能分,可批红的活,他一个人干不了,章五百道,他一人批不完,批不完,章就堆着,堆着的章,是天下,天下堆着,就乱了。
权不能分,活一个人干不了。
这个死结,不是太祖留给他的。太祖留给他的,是一个空了的皇权,一个没有丞相的朝廷。太祖以为废了丞相,皇权就稳了,可太祖没算到,废了丞相,看章的活就压到皇帝一个人头上。太祖的皇权是空的,可也重——空,是没有丞相分;重,是一个人的活,压一个人。这个重,太祖没算到,是他自己接的。
皇帝知道,这个死结得解。
他不能分权,权是批红、是决定,在他一人。他得减量,批红的量减下来,他一个人才能批得完。章是天下各处递上来的,兵部的、户部的、刑部的、地方的,一道都不能少,一道都不能错——少了,就漏了;错了,就祸了。
他得找一个方法,既保住批红的权——决定还是他做,又减掉批红的量——不用他一道一道全批。
朕要一个法子。他对自己说,一个朕还是定、可朕不用全批的法子。
有的章,是内阁票拟对了的,票拟对了,朕批一个就行,不用一道一道重新想。
有的章,是急的,是大的,朕得亲自批。
急的、大的,朕批;平常的、内阁票拟对了的,朕批。
这样,朕批的就少了,从五百道,减到一百道。
他想了这个法子,把章分成两等。急的、大的,他亲自批;平常的、内阁票拟对了的,他批。他批的,从五百道,减到一百道。
可还有一样,没解决。
依议,也得朕来。朕批,还是朕的朱笔。可朕的朱笔,批一百道,批得完;批五百道,批不完。
朕得,让朕的朱笔少动。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到了内廷,想到了司礼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