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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算账

奉天殿,隔了三日,早朝又开,皇帝只说了一句:裴慎,把账摆出来。

裴慎出列。他没带纸卷,身后两个书办抬着两本账上殿,一本红封皮、一本黑封皮,红账搁在御案左手,黑账搁在御案右手。裴慎从袖子里取出一副算盘搁在御案上,算盘是木头的,珠子磨得发亮。

先说红账,红账是花出去的钱。一次远航一个来回,来回约三年。

船,四只大船,船厂报的数两万两。配船,大船是头,后头要跟着战船、福船、粮船、马船,一只大船配九只小船,四只大船三十六只小船,加四只大船四十只船,配船的料工臣报六万两。裴慎拨算盘,珠子响。

人,一次远航八千人:兵三千、水手三千、匠、医、商、译两千。八千人三年,粮、饷、盐、菜,三年粮饷约十万两。

带货,出去不是空手,铁器、瓷器、布、茶还有银,带出去的货本钱臣报五万两。船两万两,配船六万两,粮饷十万两,带货五万两,红账合计二十三万两。

御案上红账翻开,头一页写着:二十三万两。

再说黑账。回来的货:香料龙脑、丁香、肉豆蔻、苏木,珠玉珍珠、宝石,象牙。裴慎说,龙脑一担在应天卖到八十两,丁香、肉豆蔻成船进来、成担卖出去,苏木染坊抢着要,一船苏木还没到码头,订出去的有一多半。香料珠玉苏木回大明来卖,货价约五十万两。

带出去的货在海外卖,铁器、瓷器、布在海外是抢手货,卖得的约十二万两。

还有一样,海外有银:日本的银、吕宋的银、南洋的银,船到那里货换银、银随船回来,一个来回海外的银流进来的约八万两。

货价五十万两,卖货十二万两,海外银八万两,黑账合计七十万两。

御案上黑账翻开,头一页写着:七十万两。

奉天殿里静了,满殿的人都在算,有的在心里算,有的拿指尖在袖子里点,算到黑账那一页,点指头的都停了。有书办低着头抄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裴慎抬手,把两本账往皇帝跟前拢了拢。

红账二十三万两,黑账七十万两,一进一出,净挣四十七万两。四十七万两是一个来回约三年,摊到一年约十五万两,这十五万两是海的。而且黑账里的八万两,是大明铸不出来的银,这一样是新的,是以前没有的。

方孝孺出列了。

陛下,裴大人算的是利,臣问的是民。二十三万两是民的钱,八千人是民的人,这八千人三年不在家,田谁种。劳民伤财,不在数,在理。

裴慎看着他。

方大人,臣把数再给你摊一摊。二十三万两是三年的账,摊到三年一年七万六千两,户部一年进银约三千七百万两,七万六千两是户部一年进银的千分之二。八千人是大明六千万丁口的万分之一。

裴慎拨算盘。

一人一天摊到一人一天,不到三钱银子,三钱银子是一个壮劳力半日的工钱。劳民是抢民手里的活,这八千人,是招的,做工、领工钱,工钱是朝廷给的,不是从民田里抢的。伤财是把民的钱花了没挣回来,这笔账花二十三万、挣七十万,挣的是花的三倍。方大人,劳民伤财这四个字臣接不住,这笔账不劳、不伤,是赚的。

方孝孺退了一步,又上前。

裴大人,你算的是这一回。三回呢?五回呢?十年呢?南洋的货卖得完吗?海外的银流得尽吗?你算一回是赚,算十年还是赚吗?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朝堂上有几个人抬起了头。裴慎不慌,他把算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方大人,你问十年,臣就答十年。头一回,船是造的、人是招的、路是认的,成本二十三万。第二回,船是现成的、人是熟了的、路是走过一遍的,船的料不用重新采、补一补就行,人不用重新招、换一批水手,路不用重新认、针路是记下来的,第二回的成本臣估降到十九万。第三回、第四回照这个降,到第五回船旧了大修一次、成本升到二十二万,但货路也熟了、远的市场也开了,黑账从七十万涨到八十万。

第一回净四十七万,第五回净六十万。不是越算越少,是越算越多,头一回最难、头一回最贵,往后的回船在、人在、路在,越走越省。十年五回,五回下来净挣约三百万两,这是海替大明挣的。

方孝孺站在原地没动,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皇帝看着方孝孺。

方孝孺,你前日说中国产的是货、不缺。

臣说的是物。

你说是物,裴慎算的是银。中国产的是货,可中国缺的是银。宝钞贬值、民间用银、税折银、军饷折银,国内的银铸不出来。黑账里那八万两海外的银,就是补这个的,这一样不在你的账上。

账摆出来了,值不值得数字说了。朕,听数字的。

朝堂上那个御史、那个给事中、那个老国公都垂着头,没有人再出列。裴慎把算盘收了,两本账书办又抬了下去,红账、黑账一左一右抬出奉天殿的门。

散朝时,皇帝单独留了裴慎。

裴慎,这笔账,往后的每一次远航都这么算。

是,每一回都摆红账、黑账,花多少、挣多少,摆给陛下看。

摆给满朝看。

摆给满朝看。裴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