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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案上摊着四府的实数册,册子分四摞,苏州、松江、嘉兴、湖州,每摞最上头那页,是裴慎的字,瘦,压得实。

皇帝把苏州那页翻出来。

账动起来了。裴慎站在案边,可江南的册子,也在动。

怎么动。

投出去的,收回来。寄到一起的,并成一家。实隐的,一个字不认。

皇帝把册子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不是实数,是裴慎下去后收到的——有田主的,有缙绅的,还有衙门的。一页一页,全是这田不是他的这田三年前就易主了这户和那户是一家的。

说细的。皇帝说,挑一处。

裴慎从怀里抽出一张塘报。

苏州属下,有个周市。他说,户部下去的主事,姓沈,叫沈观。沈观在周市,卡住了。

卡在哪。

三处。

周市是个水边的镇。镇子不大,一条河从中间穿过去,河上搭着两座桥,桥头的石栏上,坐着晒太阳的老头。

沈观到周市的时候,周市已经量了两天。前头量的是在册的田,好量,田主都认。难的是在册之外的。

他带了一个书办、两个衙役,租了一条小船,从水路进去。船靠了岸,河滩上停着几艘空船,船底的泥是新的,船板上有割稻的刀痕。他下去这十几天,周市量了十一处田,画押认账的,只有四处。

他到的第二天,就碰上了第一招。

周市东头,有个田主,姓周,名周得。周得名下,在册的田是三十亩。清丈量出来,是九十一亩。

多出来的六十亩,沈观问,在谁手里。

周得站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杆烟袋,不抽,就捻。

陆家。他说,三年前,我投给陆家的。

投给陆家。沈观说,陆家叫什么。

陆家,周得说,陆大老爷。周市的人,都喊他陆大老爷。

沈观让书办查陆大老爷名下的田册。查了三天,陆大老爷名下,没有周得这六十亩田,也没有买契。

周得,沈观道,你没卖给陆家,是投给他的。

是投。周得说,投给他,他护着我。

田在哪,沈观说,就在谁头上。田在你头上,就得按你的起科。

周得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沈主事,他说,你说这话,我没法接。田在我头上,可这田,三年前就不归我管了。归谁管,我说不清。你也没法清。

沈观站在周得的门槛外,没再说话。河对岸有人在洗菜,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

第一招,投献。投出去的田,收不回来,也说不清归谁。税,起不了科。

第三天,沈观到周市西,碰上第二招。

西头有五个姓吴的,吴大、吴二、吴三、吴四、吴五。五户,在册的田,一户二十来亩。清丈量出来,五户加一起,是一百四十亩。

多的那七十亩,沈观问,怎么算的。

吴大出来。吴大五十上下,脸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挨的。

沈主事,吴大说,我们五家,本来就是一户。

一户?

一户。吴大说,祖上是一家,后来分了。今年初,我们又并回来了。这是并户帖。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帖子是新的,墨还没全干,五户的手印摞在底下,一个摞一个。

五家并成一家,吴大说,我们申报的田,是八十亩。

量出来一百四十亩。

量出来的,吴大说,里有我们五家的老田,也有这几年新开的。新开的,没入册,不入册的,不算。

沈观看着那张并户帖。五个手印,一个一个摞上去,摞得很齐。

吴大,他说,你们并成一家,是想让我按一家起科。

吴大一家起科,沈观道,你申报八十亩,税就按八十亩。可你实田一百四十亩。

吴大不接话。他把并户帖收回去,塞进怀里。

沈主事,他说,帖子上,五家都画了押。画了押,就是一户。一户的账,你按一户算。

第二招,诡寄。五家并成一家,并户帖画了押,申报的田比实田少。税,按申报的起,就薄了。

第五天,沈观到周市最西边,碰上第三招。

西边是一片。官册上,是一片荡,水荡,不种田。清丈量出来,荡底下是田,实田一百六十亩,垄都还在,稻茬是秋天的,割得齐。

田主是个老汉,没名字,周市的人都喊他荡老头。

荡老头,沈观说,这荡,种了几年的田。

荡老头说,这是荡。

荡底下的稻茬,沈观道,是今年的。

今年的。荡老头说,荡里长杂草,我割了。

沈观要他具结,画押认田。荡老头把具结的纸推回去。

我认了,他说,这是荡,不是田。你要我说这是田,我说不出口。你说我是诬,我认;你说我是良民,我也认。

沈观让衙役把量出来的数记下来,让书办在旁边画了一笔:周市西,官册作荡,实为田,一百六十亩,田主不认。

衙役画完,看着沈观。沈观没说话。河上的橹声远了,一下,又一下。

第三招,实隐。田就是田,册子说是荡。你量出来,他不认。你强要,他告你诬良民。

没几日,沈观的塘报就到了应天。塘报不长,就三行:

周市三处,投献、诡寄、实隐。田量出来了,账算得清。人这一层,卡住了。臣不敢拿人。

裴慎把塘报递到皇帝案前。

先动账,裴慎说,账动起来了。可江南的册子也在动,动到清丈清不下去。

皇帝把塘报看了两遍。

沈观不敢拿人。皇帝说。

裴慎说,陛下说的是只量地,不拿人。沈观记着这句话。

皇帝没接话。他把塘报放下。

这时候,内侍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揭帖。揭帖是苏州、松江、嘉兴三府联名递的,墨迹有新的,也有旧的,一摞摞,边角都磨毛了。

三府联名,内侍说,请陛下停止清丈。

多少人。

苏州三十七,松江十九,嘉兴十一。

皇帝接过那摞揭帖,没翻开。他掂了掂,搁在案角。

这不是联,他说,是逼。

裴慎抬起头。

逼什么。

逼清丈令松口。皇帝说,账,朕算得清。可江南的这一层,清丈令压不住。

他停了一下。

会死人的。

这三个字,落在殿里,落得很轻。

裴慎没接话。他知道这三个字不是吓唬,是算出来的。

皇帝把那摞揭帖收进袖子里,没让它离开视线。

窗外,正月里,天是阴的,要下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