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应天。
朱高炽到了。他坐马车,马车是旧的,旧的地方,车轴上的漆磨得浅了。他下车,鞋是旧的,旧的地方,鞋底磨得薄了。
他站在乾清宫的门口,没进去。
主角在案前,案上摊着折子。折子是兵部的,报的是北边设卫的粮账。
高炽,主角说,来了?
来了,朱高炽说。
坐了五天马车,主角说,
不累,朱高炽说,是北边的雪大。
北边的雪大,主角说,你信里说了。
信里说了,朱高炽说,是雪大,爹注意身子。
身子,主角说,是好的。
朱高炽应了一声,走到案前,站定。
他说,臣有一句话。
你留朕,朱高炽说,朕留你。
主角看了他一眼。
主角说,是等。
朱高炽说,是等你。
等你,主角说,是等你就藩。
朱高炽没接话。
就藩,主角说,是北平。
北平,朱高炽说,是爹的城。
北平,主角说,是你的城。
朱高炽应了一声,退了一步。
他说,北平的雪,比应天的大。
主角说,是好的。
好的,朱高炽说,是干净的。
主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干净的,主角说,是雪。
朱高炽说,是爹看的。
主角应了一声,拿起折子,翻到最后一页。末页上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朕,还有十年。
十年,主角说,是朕的。
十年,朱高炽说,是爹的。
爹的,主角说,是你的。
朱高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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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午后。乾清宫。
主角坐在案前,案上摊着折子。折子是兵部的,报的是北边设卫的粮账。
他翻到第三页,第三页上记着:开平卫,在册三千二百,实到三千一百。差了一百。
他看那行字,看了两息。
差一百,他说,是跑了。
他拿起笔,在折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跑的人,别追。
搁笔。
他坐在案前,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高炽,他说,留了。
灯芯上的灰落了一截,落在折子上,弹了一下。
他说,是等。
他说,是等就藩。
他闭上眼。
眉心那线热,没动。
他睁开眼。
就藩,他说,是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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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午后。北平。
朱高炽坐在燕王府的正堂里,堂上的灯是旧的,灯芯是黄的,火苗不动。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新的,新的地方,墨迹还没干透。纸上是主角的字:就藩北平。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北平,他说,是爹的城。
北平,堂下有人说,是你的城。
你的城,朱高炽说,是爹给的。
他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雪大,爹注意身子。
搁笔。
他坐在堂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说,留了。
他说,是等。
他说,是等就藩。
他闭上眼。
就藩,他说,是北平。
他睁开眼。
北平的雪,他说,比应天的大。
燕王府的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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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午后。文渊阁直舍。
方孝孺坐在案前,案上摊着折子。折子是兵部的,报的是北边设卫的粮账。
他翻到第三页,第三页上记着:开平卫,在册三千二百,实到三千一百。差了一百。
他看那行字,看了两息。
差一百,他说,是跑了。
钱子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
跑去哪了?钱子正问。
开平往南,是通州。通州往南,是真定。方孝孺说。
真定往南,是德州。德州往南,是应天。
方孝孺把折子合上。
应天,他说,是太祖爷定的都。
他拿起笔,在折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差一百,查。
搁笔。
方孝孺把折子摞齐,用绳子扎好。绳子是麻的,勒了三道。
送御前。
钱子正抱起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孝孺还坐在案前,手指在案面上敲,一下,一下。
直舍的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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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夜里。坤宁宫。
皇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针线。针线是旧的,针是新的,新针上的铁锈还没磨干净。她在给朱高炽的冬衣纳边,针脚细,每针只穿半寸。
嬷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盏热水。
朱高炽今天进宫了,嬷嬷说,和陛下谈了一个时辰。
皇后没接话。她把针扎进布里,拽出来,布上的线紧了一下。
谈了什么?
不知道,嬷嬷说,只听见。
皇后说,是等。
皇后说,是等就藩。
她把针搁在布上。布上有个小洞,洞的边缘用线锁了一圈。
北平的雪,她说,比应天的大。
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坤宁宫的门合上了。
皇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件冬衣。冬衣上的针脚,在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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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夜里。太仓。
仓正坐在仓门里,案上摊着册子。册子是户部的,报的是建文四年的秋粮账。
他翻到第七页,第七页上记着:太仓,今岁入四十七万石。册子上有一行小字,是去年写的:去年,三十九万石。
他看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
多八万石,他说,是漕运改海省的。
仓役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捆麻绳。
麻绳,仓役说,今年用少了。
用少了,仓正说,是船多了。
他把册子合上,用绳子扎好。绳子勒了两道。
送户部。
仓役抱起册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仓正还坐在案前,手指在案面上压着册子,压了一道印。
太仓的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