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四,应天。
罢明镜第七日。
皇帝坐在乾清宫的案前,案上摊着折子。折子是兵部的,报的是北边设卫的粮账。他看了两页,把折子搁下。
搁下的时候,他的右手抬起来,拇指按在眉心。
按了一会儿。
那线热还在。
他把手放下。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扣在袖子里。
传方孝孺。
方孝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纸。他走到案前,站定,没说话。
折子看了?皇帝问。
看了。
批了?
批了。方孝孺说,兵部那摞,批了十二道。户部那摞,批了八道。工部那摞,批了五道。
哪道没批?
方孝孺想了想。工部有一道,报的是军器监的铜料账。臣没批。
为什么?
铜料账上的数,方孝孺说,和去年对不上。差了两成。臣要再核。
皇帝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袖子里敲了两下。
核吧。
方孝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皇帝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折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末页上有一行小字:北边设卫,岁费四十万石。
他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眉心那线热,又动了。
他闭上眼。
那线热在眉心走了一圈,像一条虫子,在皮肉底下爬。爬了一圈,停了。
他睁开眼。
那线热不动了。
他拿起笔,在折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准。
搁笔。笔搁在笔架上,笔头朝下,墨滴在砚台边沿,洇了一个小圆。
他看着那个小圆,看了一会儿。
明镜,他自言自语,你是在,还是在不在?
没人答。
殿外的廊下,有个太监在扫地。扫帚是旧的,竹篾断了三根,用麻绳绑着。扫地的人走一步,扫帚拖一步,青砖上的灰被扫成一堆一堆。
皇帝看着那个太监,看了很久。
眉心那线热,又动了。
这次他没闭眼。他看着那个太监,看着看着,眼前浮现出一团气色。
白。
白的底下,有一线青。
他把手按在眉心,按了五息,才松开。
不用了,他说,朕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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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应天。
乾清宫。皇帝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册子。册子是察事司的,报的是北边设卫的兵额核数。
他翻到第三页,第三页上记着:开平卫,在册三千二百,实到三千一百。差了一百。
他看那行字,看了两息。
差一百,他说,是跑了,还是死了。
陈迪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是户部的,报的是太仓的粮账。
跑了,陈迪说,北边的军户,跑的多,死的少。
跑去哪了?
开平往南,是通州。通州往南,是真定。真定往南,是德州。陈迪说,一路往南,跑到应天来的,也有。
皇帝把册子搁下。
他说,是兵的问题。
他拿起笔,在折子上写了一行字:查跑了的人,别查死的人。
搁笔。
陈迪把折子收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还坐在案前,手指在眉心按着,按了一会儿,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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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午后。太仓。
仓正站在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是旧的,黄皮,皮上有一道裂,裂的地方用麻线缝了。
册子上记着:太仓存粮,三千二百四十万石。
他拿指头按在那个数字上,按了一会儿。翻到下一页,下一页记着:北边设卫,拨粮四十万石。
他把两页对在一起,看了看。
四十万石,他说,够吃一年。
仓门口的兵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仓正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往仓里走。仓里的粮是黄的,黄的下面,有一层灰。灰是去年扫的,今年还没扫。
他走到仓中间,蹲下来,抓了一把粮。粮是干的,干的地方,有一粒碎壳。他把碎壳捏了,捏碎了,搁回粮堆里。
扫了,他说,别等它烂。
兵应了一声,去拿扫帚。扫帚是新的,竹篾还是直的,竹节上没有麻绳。
仓正走到仓门口,站在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城,城是青的,青的地方,有一面旗。旗是旧的,旧的地方,颜色退了,退成了灰。
他看了那面旗,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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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未时。兵部。
铁铉坐在值房里,值房的门没关,门开着,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案上的折子吹得翻了一页。
他拿手把折子压住。折子是兵部的,报的是北边设卫的兵额。八千,九千,一万二,加起来三万九。
他看了那个数字,把折子搁下。
三万九,他说,不够。
同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北边设卫,岁费四十万石,兵三万九。
要多少?同僚问。
五万。铁铉说。
同僚把册子翻了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个。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了一个小点。
五万,同僚说,太仓够。
铁铉说,北边不够。
同僚把册子搁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铁铉还坐在值房里,手指在案面上压着折子,压了一道印。
兵部的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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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申时。文渊阁直舍。
方孝孺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三摞折子。兵部、户部、工部,各一摞。
钱子正站在左边,手里拿着笔。笔尖是新的,新尖上有一粒墨点。胡广站在右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翻到中间,夹了一片干叶子。杨荣站在后面,两只手背在身后。
看折子,方孝孺说,不批不发。
钱子正翻开兵部折子,看了两页,在边上批了一行小字。胡广翻册子,册子上的干叶子掉在案上,他捡起来夹回去。杨荣从后面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方孝孺把三摞折子摞齐,用绳子扎好。绳子是麻的,勒了三道。
送御前。
钱子正抱起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孝孺还坐在案前,手指在案面上敲,一下,一下。
直舍的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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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夜里。
乾清宫。灯芯短了,火苗歪着。
皇帝坐在案前,没看折子。他看着灯,灯芯上的灰落了一截,落在桌上,弹了一下。
明镜,他说,朕罢了你。
灯芯上的灰又落了一截。
罢了你,他说,你还要动。
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他把灯搁在桌上。灯搁在桌上的时候,火苗晃了一下,映在墙上,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
眉心那线热,没动。
他睁开眼。
不在了,他说,还是不在了?
没人答。
灯芯又短了。他没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