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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六,应天。

周定的折子搁在案上,搁了两天。两天的地方,折子的一角翘起来了,翘起来的地方,纸边卷了一个边。

七月初十六,辰时。

皇帝在乾清宫。案上摊着一册新的折子,折子是皇帝自己写的。折子上的字是新的,墨迹还没有干透。

折子上写着:

设文渊阁直舍。直舍之首,翰林方孝孺。直舍之官,三人,翰林三人。

直舍之职,看折子。六部的折子,先过直舍。直舍看完了,递给皇帝。皇帝看了,批了,发下去。

直舍不是丞相。丞相看折子,批折子,发折子。直舍看折子,看完了,递给皇帝。皇帝批,皇帝发。直舍不批,不发。

直舍的官,是秘书。秘书看折子,看完了,写个批注。批注的地方,皇帝看着。看着的时候,皇帝知道该不该批。

皇帝把折子写完。写完的时候,他把折子搁在案上。搁的时候,案上的茶凉了,杯壁上有一层水。

方孝孺。皇帝说。

方孝孺站在殿外。臣看了折子。他说。

你怎么看。皇帝说。

文渊阁直舍,方孝孺说,不是丞相。

不是。皇帝说。

直舍之首,方孝孺说,是秘书。秘书看折子,看完了,递给皇帝。皇帝批,皇帝发。

皇帝说。

丞相看折子,批折子,发折子。方孝孺说,直舍看折子,不批,不发。

皇帝说。

那直舍之首,方孝孺说,臣接不接。

你接。皇帝说。

臣不接丞相的位子。方孝孺说。

丞相的位子,朕不填。皇帝说,但看折子的人,朕要。看折子的人,是秘书。秘书的位子,你接。

方孝孺没接话。他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直舍的官,皇帝说,三人,翰林三人。你定。

方孝孺抬起头。

臣定。他说,一人是翰林编修,一人是翰林待诏,一人是翰林院检讨。

编修是谁。皇帝说。

钱子正。方孝孺说,洪武二十九年的举人。

待诏是谁。

胡广。方孝孺说,洪武三十年的进士。

检讨是谁。

杨荣。方孝孺说,洪武三十年的举人。

三个人,皇帝说,都是翰林。翰林的地方,不是官,是秘书。秘书看折子,看完了,写个批注。批注的地方,朕看着。

方孝孺说。

直舍的牌子,皇帝说,明日挂。挂的时候,文渊阁的门口,挂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文渊阁直舍。

方孝孺说。

方孝孺叩了一下头。

七月初十六,午后。

文渊阁的门口,挂了一块牌子。牌子是新的,新的地方,漆还没有干。牌子上写着五个字:文渊阁直舍。

方孝孺站在牌子下面。他看着牌子,看了一会儿。

方先生,钱子正走过来,牌子挂了。

挂了。方孝孺说。

明天,钱子正说,六部的折子,先过直舍。

方孝孺说,直舍看折子,看完了,写个批注。批注的地方,皇帝看着。

批注,钱子正说,怎么个写法。

写法,方孝孺说,折子上的事,写清楚。事的地方,是多少,写清楚。多少的地方,是多少石,写清楚。石的地方,拨给谁,写清楚。

钱子正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回走。走的时候,他的靴底在砖上磕了一下,磕的地方,砖纹裂了一条细线。

七月初十七,卯时。

文渊阁直舍的第一个工作日。

六部的折子到了。到了的时候,是卯时刚过,通政司的牌子挂了一排,牌子下面站着一排的人。折子是新的,新的地方,墨迹还没有干透。

方孝孺坐在直舍的案前。案上摊着三摞折子,一摞是兵部的,一摞是户部的,一摞是工部的。

兵部的折子,是蓟州卫的兵册。兵册上的字是新的,新的地方,墨是黑的。

户部的折子,是太仓的粮。粮的数字是新的,新的地方,写的是:太仓现有粮两千九百六十万石。

工部的折子,是北边的墙。墙的数字是新的,新的地方,写的是:北边的墙,修了三百二十里。

方孝孺把兵部的折子看完。看完的时候,他在折子后面写了一个批注。批注上的字是新的,墨迹还没有干。

批注上写着:蓟州卫实点六千七,缺额一千三。缺额的地方,是茹瑺的舅子。舅子的地方,已夺职。夺职之后,缺额补上。

他把户部的折子看完。看完的时候,他在折子后面写了一个批注。

太仓现有粮两千九百六十万石。比去年多了七十万石,是漕运改海省出来的,拨了三十万石去北边。

他把工部的折子看完。看完的时候,他在折子后面写了一个批注。

北边的墙修了三百二十里,是三十万石粮修出来的,北边稳了。

方孝孺把三摞折子合上。案上的茶凉了,杯壁上有一层水。

钱子正,他说,批注写好了。

写好了。钱子正说。

递给皇帝。方孝孺说。

钱子正把折子拿起来。拿的时候,折子的一角翘起来了。他往外走,靴底在砖上磕了一声。

七月初十七,午时。

户部值房。户部侍郎坐在案前,案上摊着漕运的折子。

侍郎,主事走进来,直舍的批注,递上去了。

递上去了。户部侍郎说。

批注上写着什么。

太仓现有粮两千九百六十万石。主事说,比去年多了七十万石。

户部侍郎把折子合上。案上的笔滚了一下,又弹回来。

七十万石,户部侍郎说,是漕运改海省出来的。省出来的地方,拨了三十万石去北边。

主事说。

北边的墙,户部侍郎说,修了三百二十里。墙的地方,是三十万石粮修出来的。

主事说。

直舍的批注,户部侍郎说,写清楚了。写清楚的时候,皇帝看着。看着的地方,他知道该不该设丞相。

主事没说话。

他站起来。

漕运的折子,他说,明日递。

主事叩了一下头。他退出去,值房的门合上了。

七月初十七,夜里。

乾清宫里,皇帝坐在案前。案上的折子还在,折子的一角翘着。

方孝孺,皇帝说,直舍的牌子挂了。

挂了。方孝孺说。

明天,六部的折子,先过直舍。皇帝说,过的时候,直舍看折子,写个批注。批注的地方,朕看着。

方孝孺说。

丞相的位子,皇帝说,朕不填。不填的时候,看折子的人,朕要。看折子的人,是直舍。直舍的地方,不是丞相,是秘书。

方孝孺说。

秘书看折子,皇帝说,看完了,不批,不发。不批不发的时候,六部的人知道,批的是皇帝,发的是皇帝。

方孝孺说。

方孝孺叩了一下头。他退出去。退的时候,门槛磕了一下,砖纹裂了一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