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应天。
塘报五月十八夜里到的。兵部值房的灯亮到四更,灯下那个姓周的员外郎把塘报看了三遍,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倭寇,宁波。
五月十九早上朝议。周员外郎站在兵部班子里,手里捧着册子。
倭寇抢了宁波沿海二十条渔船,绑走十七个人,十一个还活着。
赎不赎。皇帝问。
赎。用胡椒。周员外郎说,倭寇不要银子,要胡椒。一袋五十斤,十袋,一百两银子的事。
皇帝没接话。他看着殿外,天是灰的,灰得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赵侍郎从兵部那边转过来,五十上下,在兵部坐了十年。他手里也有一本册子。
陛下,倭寇一年来四十次,每次抢人,一年下来,死两百。
开海,倭寇就进来了。赵侍郎又说。
海商也进来了。皇帝说。
赵侍郎翻了一页册子,没接话。
海商的船比倭寇的船大,铳比倭寇的铳多。皇帝说,船大铳多,倭寇就不敢抢了。沿海的百姓,才安全。
赵侍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退回班子里,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散朝后,赵侍郎没回兵部。他在洪武门外的千步廊下站了一会儿,廊下的风把他袍子吹得鼓了一下。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对着兵部武选司的值房。值房的门开着,门里有人伏在案上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声音很轻。
赵侍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把册子抱在怀里,册子上的数字,他记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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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应天。
海防游击是五月二十立的。立的地方,泉州城外三十里一片滩涂。沙是白的,白的地方站着一排兵。兵是新的,甲是旧的,甲片上的漆掉了,一片一片像鱼鳞。
陈迪站在皇帝旁边,手里拿着册子。
三千人,管从泉州到宁波一千二百里海。
管不了。陈迪自己说,分三段。泉州、温州、宁波,每段一千人,五艘战船,带铳五十杆。
归谁管。
归市舶司。陈迪说,海船进了,游击就撤。海船没进,游击就守。
皇帝看着那片滩涂。滩涂上的兵站得不太齐,齐的那一排是老的,不齐的那一排是新的。
三千人,皇帝说,够不够。
够打小股倭寇。陈迪说,大股的,得靠海商。海商的船是商船,商船走的是商路,倭寇要抢货,先得过海商的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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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一,应天。
海防游击的第一仗,五月廿一晚上打的。宁波城外五十里,一片礁石。礁石上的水是黑的,黑的地方有三条倭寇的船。船小,船上站着二十几个人。
千户站在战船甲板上,看着那三条船。船上的倭寇在喝酒,酒是白的,从船头泼到船尾。
五艘战船从礁石后面绕出来,海风把船帆吹得鼓鼓的。新的铳,药是满的。
铳响了。声音像打雷,礁石上的水被震得跳起来。三条倭寇的船被铳打中,木头碎了,海水涌进去。
战船追上去,船头把礁石上的水劈成两半。倭寇的船沉了两条,剩下一条跑了。跑的时候,船上的倭寇扔了刀,刀落在海里,被水冲走了。
十一个人从礁石上被救上来。他们坐在船头,身上湿的,湿的地方有血。
十一个,都活着。千户说。
把总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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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二,应天。
海商五月廿二聚到宁波。不是城隍庙,是码头上一个茶棚。棚里摆着竹椅,椅上坐着穿绸缎的人。棚外是海,海上的浪拍着桩子,一下一下。
海防游击打沉了两条倭寇的船。一个海商说。
十一个渔夫救回来了。另一个说。
下回还去。第一个海商说,加船。
茶棚外头,有个卖鱼的挑着担子经过,担子里的鱼还在跳。他停下来听了一句,又走了。
散了吧。
人散了。竹椅倒了,茶凉了。海上的浪还在拍桩子,一下一下,没人管。
码头边有个老海商,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海边的礁石。他没进茶棚,站在桩子旁边抽烟管。烟管里的烟是白的,白的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下回去温州。他对旁边的人说,温州那段海宽,船大,倭寇过不去。
旁边的人点了头,没接话。老海商把烟管在桩子上磕了磕,磕出一星火星,火星落在沙上,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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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三,应天。
塘报五月廿二夜里到的。兵部值房的灯又亮了,周员外郎把塘报看了三遍,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倭寇,换了路。
换了路,走温州。周员外郎说,温州没有海防游击。
皇帝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温州加一段。一千人,五艘战船。
海商的船,走温州那段,加不加。
周员外郎说,温州那段海商多,船比泉州还多。
皇帝把塘报放下,放在案上。案上的字,被风掀动了一下。
倭寇换了路,他说,说明他们知道我们打哪里了。
周员外郎应了一声,没接话。
当夜,乾清宫。皇帝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海图。海图是新的,新的海图上,泉州、温州、宁波三个点用朱笔圈了。圈的旁边,写了三个数:三百、二百、四百。
烛火晃了一下,海图上的朱圈跟着晃了一下。
陈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温州那段,陈迪说,海商的船比泉州多。泉州三百条,温州四百条,广州四百条。温州那段,海商比兵多。
海商比兵多,皇帝说,海商比兵多,倭寇就绕着走。
绕着走。陈迪说,海商的船是商船,商船走商路,商路上有铳。倭寇要抢货,先得过商船的铳。
皇帝把海图卷起来,卷成一个筒,放在案角。案角上有一杯茶,茶凉了,凉的地方有一层膜。
倭寇,他说,打不完的。打一条,来十条。
打不完。陈迪说。
所以,皇帝说,所以,不靠打。靠商。
陈迪没接话。他看着案角那杯凉茶,茶膜上有一道纹,纹是烛火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