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应天。
黄册是四月十九夜里查完的。查完的时候,皇帝在乾清宫,案上摊着三本册子。三本册子并排放在御案上,封皮上分别写着:黄册、鱼鳞图册、税册。
苏松的黄册,查得怎么样?皇帝问。
黄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册子。
查完了。黄岩说。
查完了,藏田多少?
八十二万亩。黄岩说。
八十二万亩,皇帝说,八十二万亩,然后呢?
征了。黄岩说,征了,太仓的粮就多了。
皇帝看着他。
黄岩,他说,三本册,怎么对?
第一本,黄册。黄岩翻开第一本,苏松的田,一千四百二十万亩。
第二本,鱼鳞图册。黄岩翻开第二本,苏松的田,一千三百三十八万亩。
第三本,税册。黄岩翻开第三本,苏松的田,一千三百一十万亩。
皇帝把三本册子并排放在御案上,指着一列列的数字。
黄册一千四百二十万亩,鱼鳞图册一千三百三十八万亩,税册一千三百一十万亩。他说,三本册,差了十万八千亩。
差十万八千亩。黄岩说。
差十万八千亩,皇帝说,差十万八千亩,是谁的田?
黄岩没答。
士绅的田。皇帝自己答了。
黄岩说。
士绅的田,皇帝说,士绅的田,藏了多少?
八十二万亩。黄岩说。
八十二万亩,皇帝说,八十二万亩,亩税多少?
三斗。黄岩说。
三斗,皇帝说,三斗,按七斗算,一年多少米?
五十七万四千石。黄岩说。
按三斗算呢?
二十四万六千石。黄岩说。
差多少?
差三十二万八千石。黄岩说。
皇帝把册子放下。
三十二万八千石,他说,三十二万八千石,够太仓吃半年。
够太仓吃半年。黄岩说。
够太仓吃半年,皇帝说,够太仓吃半年,北边就守住了。
皇帝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应天的天,黑了。天黑了,应天的城墙上,灯亮了。
黄岩,他说,账,是钉。
黄岩说。
士绅的田,就钉死了。皇帝说。
钉死了,黄岩说,钉死了,北边就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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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苏州。
鱼鳞图册,是四月二十在苏州造的。造的时候,黄岩在苏州府的衙门里,看着案上的册子。册子是新的,新的册子上,写着。
黄岩,察事司的人说,鱼鳞图册,怎么造?
黄岩说,造,是一亩一亩地量。量出来多少亩,就画多少鳞。鳞,是田的形状。田的形状,画在图上,图上写着谁家的田。
谁家的田,察事司的人说,谁家的田,然后呢?
田,就钉死了。黄岩说,钉死了,税就征了。征了,太仓的粮就多了。
黄岩没接话。他看着册子,册子是新的,新的册子上,写着。
鱼鳞图册,他说,鱼鳞图册,是钉。
察事司的人说。
士绅的田,就钉死了。黄岩说,钉死了,北边就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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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苏州。
苏州府的士绅,是四月二十聚到一起的。聚的地方,是苏州府的城隍庙。城隍庙的门口,站着一群人,都是穿绸缎的。
鱼鳞图册,一个人说,鱼鳞图册,造出来了。
造出来了,另一个人说,造出来了,然后呢?
咱们的田,就钉死了。第一个人说,钉死了,粮就征了。征了,日子就不过了。
城隍庙里,没人接话。风从门口进来,吹得蜡烛晃了一下。蜡烛的光,在墙上摇来摇去。
散了吧。一个人说。
人散了。散的时候,没人说话。风从门口进来,吹得蜡烛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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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应天。
皇帝是四月二十早上登的聚宝门城楼。登城楼的时候,天刚亮。城楼下是南京的城,城里的屋顶,一片一片,像铺了一地的瓦。
皇帝站在城楼上,看着南京。南京的城,是大的。大的城墙上,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
他想起自己从北平来的时候,北平的城,是小的。小的城墙上,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北平的城,是小的。小的城墙上,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小的城墙下,是开平的田。开平的田,是盐碱地。盐碱地,种一年歇三年。歇三年,再种一年。种一年,亩产四石。四石,是极限了。
南京的城,是大的。大的城墙上,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大的城墙下,是苏州的田。苏州的田,是良田。良田,种一年,歇一年。歇一年,再种一年。种一年,亩产七斗。七斗,是极限了。
齐泰,皇帝说,北平的田,是盐碱地。苏州的田,是良田。
齐泰说。
盐碱地,皇帝说,盐碱地,亩产四石。良田,亩产七斗。
齐泰说。
四石,皇帝说,四石,是极限了。
极限了。齐泰说。
极限了,皇帝说,极限了,北边就守住了。
皇帝没接话。他看着南京,南京的城,是大的。大的城墙上,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
南京,齐泰说,南京,周长九十五里。
九十五里。皇帝说。
九十五里,齐泰说,九十五里,南京就守住了。
皇帝没接话。他看着南京,南京的城,是大的。大的城墙上,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
齐泰,他说,朕,从哪来?
齐泰没答。
皇帝说,朕,从北平来。
从北平来,齐泰说,从北平来,然后呢?
朕,就来了。皇帝说,来了,就看了。看了,就想了。想了,就懂了。
皇帝转过身,走了。走的时候,天亮了。南京的城墙上,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