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北平。
皇帝站在北平的城楼上,看着北边的城。
北边的城,有三座。一座大宁,一座开平,一座兴和。三座城,从北平的城楼上,能看见两座。大宁看不见,大宁在北边,远了。开平看得见,开平在近处,近得像一只手。兴和也看得见,兴和在开平的南边,南得像一个点。
齐泰。皇帝说。
臣在。
三座城,皇帝说,怎么守?
三座城,齐泰说,一起守。
一起守,皇帝说,守得住吗?
守不住。齐泰说。
守不住,皇帝说,为什么?
齐泰说,三座城,一共,边兵,不到一万。一万兵,分在三座城,一座城三千。三千兵,守一座城,守得住。可三座城一起守,守不住。
为什么?
因为鞑靼瓦剌,齐泰说,不会三座城一起打。鞑靼瓦剌,会挑一座城打。挑一座城,打下来,另外两座城,就守不住了。
挑哪座?
大宁。
为什么挑大宁?
因为大宁,齐泰说,离鞑靼瓦剌的营最近。营在山后,山后就是大宁。大宁破了,鞑靼瓦剌就进了大宁。进了大宁,开平、兴和,就守不住了。
皇帝没说话。他看着那两座城,看了很久。
齐泰,他说,朕问一句。
陛下问。
三座城,皇帝说,能舍一座吗?
齐泰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说。
舍哪座?
大宁。
舍大宁,皇帝说,为什么?
因为大宁,齐泰说,离营最近。离营最近,就最先破。最先破,就先舍。舍了大宁,鞑靼瓦剌进了大宁,可大宁是空的。空的城,进了,也守不住。守不住,就撤。撤了,大宁就空了。大宁空了,鞑靼瓦剌就进开平。进开平,开平就守。开平守住了,兴和就守住了。
舍大宁,皇帝说,大宁的兵,怎么办?
调到开平。齐泰说。
调到开平,皇帝说,开平的兵,够吗?
齐泰说,开平,边兵三千。加上大宁调来的三千,六千。六千兵,守开平,守得住。
守得住,皇帝说,开平的粮,够吗?
齐泰说,开平,边粮,一万石。一万石粮,够吃半年。半年,够守开平。
够守开平,皇帝说,兴和呢?
兴和,齐泰说,边兵两千。边粮,五千石。五千石粮,够吃三个月。三个月,不够。
不够,皇帝说,怎么办?
齐泰说,补粮。补五千石,够吃半年。半年,够守兴和。
补五千石,皇帝说,从哪儿补?
从应天。齐泰说,应天的漕粮,每年走北边的,有一百万石。一百万石里,拨五千石,是拨一根针。一根针,够兴和吃半年。
一根针,皇帝说,拔得出来吗?
拔得出来。齐泰说,漕粮的账,臣算过了。每年走北边的,到兴和这一段,要耗八万石。耗八万石,是因为路远,路远,是因为车少。车少,是因为雇的民夫,不够。民夫不够,是因为饷低。饷低,是因为拨的银子,不够。银子不够,是因为北边的军费,占了去大半。
军费占大半,皇帝说,那民夫的饷,谁出?
朝廷出。齐泰说,朝廷拨银子,补民夫的饷。饷补了,民夫就够。民夫够,车就多。车多,耗就少。耗少了,五千石就够。
皇帝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齐泰。
齐泰,他说,你算得清。
臣算得清。齐泰说。
算得清,皇帝说,就办。
办什么?
舍大宁。皇帝说,大宁的兵,调到开平。大宁的粮,调到兴和。大宁,空着。空着,鞑靼瓦剌就进了。进了,也守不住。守不住,就撤。撤了,大宁就空了。
齐泰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三座城。
陛下,他说,臣有一问。
舍大宁,齐泰说,大宁的百姓,怎么办?
百姓,皇帝说,
皇帝说,迁到开平。开平的粮,够吃半年。半年的粮,够迁的百姓,吃半年。半年后,鞑靼瓦剌走了,百姓就回来了。
回来了,齐泰说,大宁,就重建。
重建,皇帝说,要多少?
粮,一万石。齐泰说。
一万石,皇帝说,
齐泰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到案前,把册子翻开。
舍大宁,他在册子上写,取开平,守兴和。
写完,他搁下笔。
陛下,他说,臣算完了。
算完了,皇帝说,说结果。
舍大宁,齐泰说,取开平,守兴和。舍一座,守两座。两座守住了,北边就稳了。北边稳了,南边的局,才稳。
南边的局,皇帝说,你方才说,也是十年。
是十年。齐泰说,南边的局,要稳,靠的是应天的粮、钱、人。北边的局,要稳,靠的是开平、兴和的兵、粮、墙。两下的账,合在一起算,才是十年之局。
合在一起,皇帝说,怎么合?
南边的粮,走北边的路。齐泰说,北边的兵,吃南边的粮。北边的墙,用南边的钱。三样合在一起,南北就是一个局。一个局,稳了十年,就成了十年之局。
陛下,他说,臣还有一句。
舍大宁,齐泰说,大宁空了。大宁空了,鞑靼瓦剌就进了。进了,大宁就烧了。烧了,大宁就废了。废了,重建,要十年。
十年,皇帝说,朕说十年之局。
十年之局,齐泰说,是往南边的局。北边的局,也是十年。
也是十年,皇帝说,那南边的局,和北边的局,怎么算?
一起算。齐泰说,十年之内,南边的局,要稳。北边的局,也要稳。两边都稳了,十年之局,就成了。
城楼下,驿骑到了。驿骑递上塘报,塘报上三个字:兀良哈,往南走。
皇帝没接塘报。他看着那三座城,看了很久。
传朕旨,他说,大宁的百姓,迁。开平的兵,补。兴和的粮,补。
旨意传下去,北平的城楼,静了。静的时候,北边的风,吹过来,吹得城上的旗,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