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正月三十,乾清宫。
姚广孝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来的时候,天刚亮。车夫下了车,绕到车后,伸手掀帘。姚广孝没立刻出来,他在车里坐了片刻,把膝上那卷经合上,放进随身的布包里。
贫僧这一趟,他对车夫说,不是来给朱棣送终的,也不是来劝反的。
车夫没接话,只把帘子掀得更大些。
姚广孝下车。他穿着灰袍,灰袍上沾了雪,雪化了,袍角湿了一片。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轻得像在走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宫人引着他进殿。他不像来面圣的,倒像来赴一个约。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没有茶,没有案,只有一面铜镜。铜镜是旧的,镜面发灰。姚广孝进殿时,目光扫过那面镜子,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姚广孝。皇帝说。
贫僧姚广孝。姚广孝在殿中站定,不跪,不拜。
坐下。皇帝说。
贫僧不坐。姚广孝道,贫僧站着,才看得清。
皇帝没动。看什么?
看陛下。姚广孝道,也看这面镜子。
你看它做什么?
贫僧入京前,姚广孝道,有人同贫僧说过这面镜子。说它照人,能照出灰雾。
灰雾。皇帝道,你信?
贫僧不信。姚广孝道,但贫僧要亲眼看看。
皇帝抬起眼。看吧。
姚广孝走到镜子前,站定。镜面里映出他灰袍的身影。他看着镜中,看了很久。镜中的人没动,他也没动。殿里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的一声爆响。
照出了。姚广孝忽然说。
照出什么?
照出灰雾。姚广孝道,灰的,看不清,看不透。
皇帝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扶手上有一道细纹。
灰雾,姚广孝转过身来,是看不透的。看不透的,贫僧不答。
朕不问你。皇帝说。
不答,姚广孝道,贫僧不答。贫僧只问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姚广孝道,你还有第二次机会吗?
殿里静了。
没有。皇帝说。
没有,姚广孝道,那就别想了。
别想了,皇帝道,那就死。
姚广孝道,不是死,是活。活着,比死难。
皇帝看着他。姚广孝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先移开眼。
姚广孝,皇帝道,你这一趟入京,是要做什么?
贫僧入京,姚广孝道,是来给陛下送一句话的。
什么话?
陛下杀不杀朱棣?
不杀。皇帝说。
为什么不杀?
因为朕杀的,不是叔。皇帝道,朕杀的是名号。名号是朕给的名号。名号是燕王的名号。朕削了名号,朱棣就不是燕王了。不是燕王,他就反不了了。
反不了,姚广孝道,就不杀了。
不杀,皇帝道,不杀,天下人就信朕的规矩。
姚广孝没接话。他看着皇帝,看着他的脸。脸是白的,白的像纸。
陛下,姚广孝道,贫僧再问一句。
陛下的规矩,姚广孝道,撑得住几次?
几次,皇帝说,朕不知道。
不知道,姚广孝道,那贫僧怎么信?
信不信,皇帝道,朕不在乎。朕在乎的是,朕的规矩,撑得住。
姚广孝没接话。他转身,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步。
陛下,他说,贫僧还有一句。
贫僧入京,姚广孝道,陛下要贫僧做什么?
朕要你说话。皇帝说。
说话,姚广孝道,贫僧不说话。
不说话,皇帝道,朕要你听。
姚广孝道,贫僧听。
他退出了殿。殿外,天已经全亮了。雪停了,石板上的雪化了一层,露出底下青灰的砖。他站在砖上,看着乾清宫的门。门上的漆是金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南走。南边是客栈。他在京城里,要住三夜。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车夫已经在车旁等着。他上车,放下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句话。
回客栈。
姚广孝回到客栈,已经天黑。客栈在应天府南边,离宫墙不远。他进了屋,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这一趟入京,见了皇帝,也见了那面镜子。镜子里的灰雾,他看见了,可他看不透。看不透的东西,他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他想起朱棣。朱棣在中都,被幽了。他想起朱棣二十年前的模样,那个模样,和今日御座上的皇帝,像,又不像。像的是那双眼睛,不像的是,那双眼睛如今看着的不是他,是天下。
他合上眼。明天,他要再进殿一次。进殿,不是为了劝,是为了问。问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他想起今日在殿里,皇帝说的那句话——朕要你听。他听了一天。听出来的,不是皇帝的规矩,是皇帝的孤独。皇帝一个人坐在御座上,看着天下,可天下里,没有一个人,是皇帝敢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