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四,北平城中。
朱高炽坐在燕王府的正厅里。案上摊着《历代君臣事迹》,他抄到那一页,停了笔。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朝下。案上那碟花生米,他一颗没动,花生壳上落了层灰。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昨天的粥,结了皮。
世子,侍从进来,把门关上,铁铉的兵,从德州北上,十日到北平城外。耿炳文的兵,从沧州北上,十日到北平城外。两路合围,围而不攻。
围了几日了?
四日了。
城头呢?
城头还有兵,但哨少了。侍从道,九门,原本每门三百守军,今天点卯,齐化门少了六十人,德胜门少了八十人。不是跑了,是站不动了。
北平的粮呢?
断了。侍从的声音低下去,粮断了四日。北平仓里还有五万石粮,但那是给城防兵吃的。守城兵两万七千人,三日没吃粮。城头换了两班哨,第二班哨的人,腿是软的。今天一早,有三百人没来换哨。
朱高炽没说话。他拿笔尖把那个字戳了戳,戳破了一张纸。
王爷呢?
王爷在城头上。侍从道,王爷说,你留在北平,不许走。
为什么?
你活着,他就得守。侍从道,他守,北平就还有主。北平有主,朝廷的兵,就不敢打王府。
朱高炽把笔搁回笔架上。他看着案上那页,看了很久。雪落在窗上。窗上的雪,在风里晃。
城破了呢?
城破了,你留在城中,陛下不会杀你。侍从道,陛下要的是你活着。你活着,王爷就得回来。他回不来,北平就是朝廷的。城破之前,朝廷的兵,不会打王府。
养我?
养你。侍从说,给你一座院子,给你书,给你先生。隔日一来,给你抄《历代君臣事迹》的差使。给你纸,给你笔,给你墨。给你茶,给你饭,给你粥。
朱高炽没接话。他看着案上那页。
那城破之后,他慢慢说,朕会怎样?
不会怎样。侍从道,你活着,就是朝廷的世子。王府的院子,给你住。书,给你读。先生,给你请。
那你告诉朕,若朕留在城中,王爷会怎样?
王爷会退。侍从道,他退大宁。大宁有马没粮,退到那儿也活不了。他退不了,他就得守北平。他守北平,北平的粮就断。粮断了,北平就守不住。
那若朕不在城中呢?
若你不在城中,王爷就不必守。侍从道,他走他的路。北平给朝廷。朝廷得了北平,得了五万石粮。你,就是朝廷的世子。
朱高炽把笔拿起来,又搁下去。他看着案上那页。
你告诉王爷,朕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朕杀他。朱高炽说,他若杀朕,朕就没了爹。没了爹,朕就孤了。孤了,朕就反了。朕反了,陛下就输了。
你反?
朕反。朱高炽道,朕反了,陛下就输了。
那若陛下不杀他呢?
若陛下不杀他,朱高炽说,朕就不反。朕不反,陛下就赢了。
朱高炽顿了顿。他看着案上那页。
世子,侍从道,王爷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守北平,不是为北平。侍从道,是为你。你活着,他就得守。
朱高炽没接话。
他想起父亲在应天那日说的话。朕要朱高炽活着。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笔,也没有拿刀,就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应天的雨。雨打在廊下的石板上,打在石板的缝里。
雪落在窗上。窗上的雪,在风里晃。
他顿了顿。
你告诉王爷,朕不反。
不反?
不反。朱高炽说,朕不反,陛下就赢了。但你要告诉王爷,朕不反,不是怕。是朕不想。
侍从把笏板收进袖里。他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雪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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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六,北平城外。
铁铉的兵,围了北平。九门紧闭,闭得不对。城头上的火把,在雪里晃。
城头上,站着朱棣。朱棣站在城头上,看着南边。南边的旗,是铁铉的旗。旗在风里晃,晃了很久。
他拨转马头,往北走。走到城门口,他勒住马,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的不是旗,是城中朱高炽的方向。
城中,朱高炽坐在燕王府的正厅里。案上那碟花生米,他一颗没动。窗台上那只粗陶碗,粥皮裂了。他拿手指把粥皮划了划,划出一个字。
侍从站在门外,没进来。
朱高炽看着案上那页。七国。他抄了三天,只抄了一个字。
城破了吗?
还没有。侍从在门外说,但快了。城头的火把,已经换了三拨了。第三拨火把,是湿的,火苗矮。风从北边来,火把全往南边倒。
朱高炽把笔拿起来。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搁回笔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