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济宁行在,半年考绩。
户部尚书王绅、兵部尚书齐泰、军器监提调郑赐,三本账,一字排开。
这是三轴的第二次总报数。第一次是洪武三十一年冬,京营一间值房里,三本册子,一堆烂账。这一次,账是摆在大案上的,六部九卿都在。
王绅先报。
**钱:岁入,二千六百八十万石。**
洪武三十一年,实征不足二千五百万。今岁二千六百八十万。王绅一条一条地报出处,江南清丈隐田,岁增七十万;屯田考成,岁收屯粮,由九十二万石亏空,转为完纳八十一万——这一出一进,是一百七十万;甘州西宁茶马,岁易马五千二百匹,折色二十一;两浙两淮盐课,查办灶户私煎,岁增引目,折色三十;商税……
他顿了顿:商税一项,臣要单独说。三十三处钞关,岁入由一百二十万,增至二百一十万。臣查过账,不是商贾多了,是以前十个钞关收不上一个的钱,现在,黄岩带人把三十三处关口的旧吏,换了一半。
**兵:在册,九十八万。**
齐泰报的这条,一出口,厅里就起了嗡嗡声。
洪武三十一年,册上一百二十万。现在,九十八万。少了二十二万。
**器:火器装备率,一成八。**
郑赐报:军器监开监两年,新铳累计造验一万一千杆,配发先锋营、京营、济南、东昌、真定诸军。炸膛率,由一成三,降至不足一分。碗口铳放大之样——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军器监新铸大将军样炮一尊,重八百斤,试放三弹,三里外,土墙三尺,塌。
---
三轴报完,都察院一个老御史出班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解。老御史须发花白,两年来,兵额由一百二十万,减至九十八万。二十二万兵,去了哪里?祖宗养兵百万,以卫华夏。今兵日减而敌日强,臣,寝食难安。
厅里附和的有七八个。这是 E-003 的老问题,终于有人当面捅出来了。
朱允炆不慌,问了三个数。
老大人,朕先问你。洪武三十一年,京营在册二十一万,实到多少?
老御史卡住了。
十三万。朱允炆替他答,可战的,三万。二十一万册上的兵,要发二十一万的饷——虽然发不到,账上总是挂着的。朕问你,养八万不存在的人,年年挂账,这是养兵,还是养账?
再问你。郑村坝,平安的先锋营,三万人,顶住朵颜骑两个时辰,一步没退。中军九万,两个时辰,溃了。老大人,九万溃兵,和三万不退的兵,哪个值钱?
第三,朕给你算军费。册上一百二十万兵的时候,岁入二千五百万石,军费占六成七,太仓年年见底。现在九十八万,军费占五成四——省出来的钱,去了哪里?去了屯田,去了军器监,去了军户赎买,去了先锋营一个月一两、从不拖欠的饷。
兵少了。朱允炆站起来,可兵册上,没有鬼了。饷,能发到兵手里了。刀,是新的。铳,不炸膛了。
朕的九十八万,个个是兵。洪武爷的一百二十万,二十二万是纸。
老御史伏地,没再说话。
---
报数报到申时末。六部九卿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比进来时轻——两年,钱多了近两百万石,兵实了,铳能打了,仗,从应天城下打到了山东,又从山东,打回了河北。
人都走完了,朱允炆把三本账又翻了一遍,翻到王绅在末页添的那行小字:陛下,今年的账,比去年,好看了。
他笑了一下,又看见王绅另一行小字,夹在商税那一页:
江南富商,近月连收抵赋凭据,市价已涨至面额七成。有牙行公开挂牌收售,一日三价。臣恐——纸价有市,则纸为货;纸为货,则利归于商,不归于国。
朱允炆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抵赋凭据,是两年前坚壁清野时,朝廷开给河北百姓的——拿粮,给纸,纸抵两年后的赋。百姓拿纸抵了赋,或者,卖给了收纸的商人。商人囤纸,等抵赋,赚中间的差价。
这事,他早知道。黄岩的密折,春里就到了。
齐泰。他把折了角的那页递过去,你看,朕的白条,有人拿它做生意了。
齐泰看完,皱眉:要禁吗?
禁什么?朱允炆道,一纸能卖七成价,说明天下人信它——信朝廷两年后还得起,还得上。这是信用。
信用这个东西,他在案上敲了敲,比太仓里的粮,金贵。
可王绅说得也对,利归于商,不归于国。朱允炆把那一页压回账底,记下来,这条线,朕要用——不是现在。等仗打完。
---
考绩散后,夜里,察事司的灯没有灭。
沈拓亲自送来一份北平线的密报:燕军自二月南掠后,四月、五月,又两次南下,一次到威县,一次到馆陶,都是快进快出,抢了粮就走。可六月的这一次——
不一样了。沈拓说,六月这一次,燕军出动的马,是三万匹。
三万匹?
一人双马,还带备马。沈拓把密报呈上,北平城里的粮,也在往大营里搬。葛诚报:王府的存书、字画,装了箱,运去了大宁——像是要搬家的样子。
朱允炆捏着那份密报,在灯下坐了很久。
一人双马,是长途奔袭的配置。搬家,是不打算回来的意思。
道衍的话,在他脑子里又响了一遍——不下城,直插应天。
沈拓,他说,他要来了。这一次,是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