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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三年正月,北平,张玉的灵堂。

朱棣在灵前坐了一整夜。

香烧完了,他没叫人续。灵堂里就剩一盏长明灯,油也快尽了,火苗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他跟了张玉二十年。洪武年间北征,张玉是先锋;就藩北平,张玉是护卫指挥;起兵那晚,九门之夜,是张玉带朵颜旧将先夺的齐化门。东昌,是张玉拿命,把他从追兵里换出来的。这样的一个人,没了。

二十年的账,一夜想不完。

天快亮的时候,道衍来了。和尚不请自来,在灵前上了一炷香,然后坐到朱棣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那盏快灭的灯。

王爷在想什么?

我在想,朱棣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是不是错了。

起兵错了吗?

起兵没错。朱棣道,不起兵,我现在是庶人,或者,已经死了。我是想——东昌之后,还能不能赢。

他开始算账。算起兵的账:北平九门,他的了;居庸,他的了;郑村坝,白沟河,两阵大胜,朝廷二十万北伐军,打没了六万。再算输的账:真定,啃不下;济南,啃不下;东昌,张玉没了,老卒折了四千——燕山三护卫的老底,起兵时一万八,现在,能列阵的不足一万。

朝廷可以输十阵。朱棣说,我,一阵都输不起。可我今年已经输了两阵。

道衍听完,问了一句:王爷觉得,仗该怎么打,才赢?

下城。下济南,下德州,断了朝廷的山东,就食于敌,然后南下。

下了吗?

朱棣没答。济南七十二日,东昌五日,两座城,一座都没下。

城,下不完。道衍说,山东十几座城,一座三个月,王爷要打到哪一年?您的老卒,还能死几回?

那依你?

不下城了。道衍竖起一根手指,一座都不下。绕开所有的城,走大路,昼夜兼程,直插应天。

朱棣盯着他:应天?兖州、徐州、淮河、长江——一路都是朝廷的兵。

一路都是兵,才有一路的空当。道衍的声音平得像一口枯井,朝廷的兵,分在十几座城里,每城五千、八千。王爷不下城,他们就得出来追。出来了,就是野战。野战——

野战,我天下第一。朱棣接了下半句。

灵堂里,只有长明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可我的兵,朱棣的声音低了下去,死一个,少一个。朝廷的兵,死一万,再补一万。

所以更不能在山东耗。道衍道,在山东打,是用王爷的命,换朝廷的时辰。到长江边上打,才是用王爷的命,换天下的归属。

还有一层,道衍道,王爷的旗,是清君侧。清君侧,就要到君侧去。在山东打转,打上十年,天下人只记得燕王在山东打仗;打到长江边上,天下人才知道,王爷是来清君侧的。

朱棣站起来,在灵堂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南京城高池深,就算到了——

贫僧只教王爷怎么到。道衍合十,怎么进,是王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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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葛诚的针把这场对话的碎片递到了济宁:燕王与道衍,灵堂之后,密谈三日;燕邸近日收买了一批黄河沿岸的船户;王府的粮,不再往城里囤,往营里发。

朱允炆把针报看了三遍,背后的汗毛立起来了。

齐泰,他说,朱棣要赌命。

他要做什么?

他不做山东了。他要绕开济南、德州,所有的坚城,全军直插应天。朱允炆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北平一路划到长江,野战,他天下第一——这话不假。他的骑兵,一日一百五十里,朕的兵,一日六十里。他要是铁了心只跑不打,朕拦不住他过黄河。

齐泰的脸白了:那……兖州、徐州、淮河——

对。朕的防线,全在城里。他不下城,朕的墙就没用了。朱允炆坐下来,道衍这一招,毒。毒就毒在,他把朕两年织的网,一把火烧了——逼朕出来,跟他打野战。

陛下,调平安、盛庸,全军南撤,守淮河?

南撤,他就占了整个河北。朱允炆摇头,不撤。他赌他的命,朕算朕的账。

他提起笔,写第一道令:令平安分兵一万,进驻宿州,卡住燕军南下中路。

第二道令:令盛庸守东昌、临清,咬死在后面——朱棣主力走到哪,盛庸跟到哪,不战,亦不远。

第三道令,他写了很久:调水军战船,自长江入淮河,布防清口——燕军要过江,先过淮;要过淮,先问问朕的船。

写完,他把笔搁下,补了一句:

再替朕记一笔。道衍此策,有一个破绽——朱棣孤军深入,粮,只能靠抢。朕只要让淮河以北,每一粒粮都有主,他跑得越快,饿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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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九,应天。

马皇后带着太子朱文奎,在行宫里接到了济宁寄去的一封家信。信很短,末了有一句:开春之后,替朕带文奎,去一趟孝陵。

马皇后看完信,交给女官收好,什么都没问。

她嫁过来八年了。她只知道一件事:皇帝要是把家信写得越短,前头的事,就越大。这一封,只有三行。

二月,察事司北平线急报——燕军大营拔寨,一万二千人倾巢而出,不带攻城器械,一人双马,方向:正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