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燕军至济南城下。
一万八千人,把济南围了四门。朱棣立马在城南的高地上,看这座城——墙新加过高,青灰色的砖缝还泛着白,城头上滚木礌石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一排的牙。
铁铉。朱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参政。
张玉在旁道:王爷,斥候报,城中守军不过八千,民壮两万。
八千。朱棣望着城头,白沟河,八万也没拦住我。
他围城的第一日,下了劝降书。射进城里,许铁铉以山东布政使。
回信是第二日射出来的,一张纸上四个字:城在,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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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到第十日,朱棣攻了第一次城。
云梯四十架,冲车六辆,填壕的民夫在前。城头上,铁铉的命令只有一条:梯子上来一半人,再放滚木。
滚木下去,梯子连人折。礌石跟着砸,壕沟里的民夫扔下土筐就跑。攻了一日,城下留了四百具尸首,城墙一块砖没缺。
当夜,城上下来一队兵,三百人,把白天射出去的箭,捡回来一万两千支。顺带着,把燕军白天没挖成的壕,填平了。
围到一个月,朱棣改了法子——掘地道。
地道掘到城根,铁铉在城里埋了八十口大缸,缸里盛水,听声。掘到第五日,城里往地道里灌水,灌的是泔水,臭气顺着地道灌回燕营,掘地道的民夫爬出来吐了一地。
围到两个月,城里的粮,见了底。
济南府仓十万石,八千守军、两万民壮、加上城里十一万口百姓,一天吃掉六百石。两个月,三万六千石。铁铉把守军口粮从一人二升减到一升半,民壮一升,百姓半升,掺麸皮。
可城头一日三操,鼓声不断。民壮换班,甲都穿不齐,可站在墙上,没有人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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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铁铉降了。
城门上挂出白幡,铁铉亲笔降表射进燕营:城中粮尽,百姓哀号,臣不忍以一城生灵殉一人之忠,愿举城降。惟燕王入城之日,请身先入,以安民心——王先入,民乃知王不杀。
朱棣拿着降表,看了三遍。
王爷,张玉道,有诈。
我知道。朱棣把降表放下,可他写得句句是真的。粮尽,是真的——两个月了,神仙也吃空了。不忍,也是真的,他是文官,文官就信这个。
那王爷还去?
朱棣站起来,他不是诈我,他是拿自己的命赌——赌我敢不敢。我若不敢,济南的民心就还在他手里,再守一个月,我的粮先尽。
他顿了顿:我带五十骑,轻甲,走正门。张玉,你带两千人伏在吊桥外一里。城门一有异状,你就冲——不管我在不在里面。
王爷!
我算过。朱棣道,城门洞长二十步,我马快,八步就出去了。赌的,是这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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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辰时,济南正门吊桥放下。
铁铉亲自出迎,布衣,捧印,跪在城门内。他身后,城中百姓扶老携幼,夹道跪了一片,哭声成片。
朱棣立马在吊桥前,看了很久。
哭,是真的哭。跪,是真的跪。铁铉捧印的手,也是真的在抖——一个文官,押上一城人的命做局,手能不抖吗。
朱棣催马,进了城门。
五十骑跟进去。城门洞里,阴影罩下来,头顶是新加高的门楼。
一声轻响。不是兵刃,是木头——绞盘的销子断了。
八百斤的铁闸,从门楼顶上砸下来。
朱棣的反应快得不像人——他几乎在响声的同时拔马,马头刚调过来,铁闸擦着马屁股落地,砸在地上,青石板碎了一大片。马尾被闸沿扫中,那匹马长嘶一声,前腿一软。
闸落,门断。五十骑被切成两截——门里十七骑,门外三十三骑。
城头鼓声大作。滚木礌石泼下来,门里的十七骑,转眼倒了一半。朱棣弃马,从铁闸上攀过去,闸外的亲兵死命把他拽出来,架上一匹副马,拨马就走。
张玉的两千伏兵撞上来接应,城头的新铳响了——军器监的桑皮纸药包,一轮齐放,冲在最前的燕军骑兵倒了一层。
朱棣一气退出八里,立马回望。济南城门洞前,那道八百斤的铁闸,嵌在碎石板里,像一排合上的牙。
他勒着那匹借来的马,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他说,好一个铁铉。
张玉在旁边,不敢接话。
他赌赢了。朱棣拨转马头,我赌输了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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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燕军拔营,解围北去。
围了七十二日,济南城里,粮还能支二十日。铁铉站在城头,看着燕军的旗帜往北退,退成一线黑点,手扶着城墙垛口,扶了很久。
旁边的书吏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城在。
济南,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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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报到济宁,是八月十五,中秋。
朱允炆正在看户部的秋粮册,罗敬的塘报递进来,他从头看到尾,看到铁闸落,断其马尾那一句,把塘报往案上一拍。
齐泰凑过来看完,长长出了一口气:陛下,朱棣……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没差。朱允炆坐下来,可你知道这一仗最要紧的是什么?
济南保住了?
是朱棣从今往后,不敢再轻易进任何一座城门。朱允炆望着案上的舆图,他的骑兵天下无敌,可骑兵进不了城。朕只要每一座城都是济南,他就只能在大路上跑,跑到粮尽,跑到老卒死光。
他拿起朱笔,在舆图上济南两个字上,圈了一圈。
传旨:铁铉,升山东布政使,仍镇济南。济南守军、民壮,赏赐加倍。阵亡者,恤典照余瑱例。
再传旨:户部、兵部,自今日起,战区钱粮,直拨前线——不许再经布政司、按察司一层一层地过。
齐泰领旨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陛下,直拨……布政司的人,会闹的。这一刀,动的是天下官员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