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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徐州行在。阶下的雪水化了一半,又冻上了。

李景隆跪在那摊冰水里,金印举过头顶。甲没卸,山文甲上的雪化了,顺着甲片往下淌,在阶前积成一小汪。

他跪了一个时辰了。

朱允炆在廊下看他。明镜里,那团白得发亮的气,暗了,像一盏被人呵了口气的灯。欲念:*——别杀我。*

烫的。

六月里是我要这个,十月里是该我了,今天是别杀我。三句话,一个人。

李景隆。朱允炆开口,郑村坝,你损了朕六万人。

臣罪该万死。

张掖门,瞿能破门待援,你一道令,叫他退出来。那道令,是为什么?

阶下的人半天没出声。雪水顺着他的甲缝往下滴,答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臣……恐有中伏。

说实话。

又是半天。李景隆的头垂下去了:臣怕首功落在先锋营。

廊上廊下的人都听见了。齐泰的牙关响了一声。

朱允炆说,这句是真的,朕就不杀你。

茹瑺从班列里抢出来,伏地:陛下!丧师六万,失地数百里,不杀不足以肃军纪!

朱允炆看了他一眼。明镜里那点青,沉得发黑,欲念:*——杀了他,我就干净了。*

杀他容易。朱允炆道,杀了他,天下人就知道,是朕用错了人。

他走下台阶,站在李景隆面前。

用你,是满朝公推。点头的,是朕。这笔账,朕认一半。

剩下一半,是你的。金印、节钺,留下。曹国公的爵,给你留着——你爹挣的,朕不夺。回京去,奉朝请,好好想想恐有中伏四个字。

李景隆捧着金印的手抖起来。这一次,明镜里那盏暗下去的灯,晃了晃,欲念变了:*——他不杀我。*

温的。

谢陛下。他磕下头去,额头碰在冰上,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别谢。朱允炆转身往回走,留着这条命,比死了难受。

齐泰跟上来,低声道:陛下,前军不可一日无帅。

所以朕不再设帅。朱允炆道,二十万人一个帅,帅错了,六万人填进去。从今往后,平安总前军,瞿能左军,盛庸自临清北靠,各领手诏,互为犄角。朕的手诏,就是帅。

---

建文二年正月,朱棣南下了。

他不得不来。察事司从北平线上递回来的账很清楚:通州仓四万七千石,吃了八个月;郑村坝一场胜仗,缴获的全是破甲断刀,粮一粒没有;北平城里开春要留种,他营里的粮,只够吃到二月。

就食于敌——他的粮,在山东,在德州的仓里,在白沟河以南的麦子地里。

齐泰把塘报铺在案上:陛下,他这是赌。

他不是赌。朱允炆道,他是没别的路了。没路的人最凶。传手诏:平安先锋营移驻白沟河北岸,瞿能左军为犄角,盛庸兵出临清,掐他粮道。

四月十一,两军遇于白沟河。

朱棣两万人,列阵在河南岸。这一次他没有藏朵颜骑——一千二百骑,全摆在左翼,马脖子上的铃铛摘了。

平安先动。先锋营两万六千人,分三波踹燕军的右翼,一波退一波上,不给喘气。朱能亲自顶在右翼,顶了两个时辰,阵脚一寸没退。

午时,风起了。

白沟河上的风裹着沙,从北往南灌。明军面南,睁不开眼。朱棣等的就是这一刻——朵颜骑顺风压向左翼,燕山老卒居中,全军突进。

左翼是瞿能。

六十一岁的老将立马在白沟河北岸的高阜上,看着黑压压压过来的骑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万人。

新铳营。他说,

三千杆新铳排成三列,一轮一轮地放。冲在最前的朵颜骑倒了一层,又一层。放到第九轮,药包尽了。

朵颜骑撞上来了。

瞿能拔出刀。他的手,十年了,一直在抖——广西屯田的冷板凳坐出来的毛病,端碗抖,提笔抖,点卯也抖。

这一刻,不抖了。

左军。他把刀举起来,跟老朽走。

三万人跟他反冲下去。白沟河滩上,两股人流撞在一起,撞出一丈高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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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报是四月十九到徐州的。罗敬亲笔,两套塘报,一套给兵部,一套直送行在:

四月十一,战于白沟河。自辰至酉,凡六时。我军退十五里,阵脚不乱。贼亦止,不敢追。左军都指挥使瞿能,率三百骑断后,陷阵,殁。

瞿将军中箭三,犹立马桥上。矢尽,贼围之。遗言:报陛下——门,老朽进去了。

朱允炆捏着那张纸,很久。

去年十一月,张掖门。他叫人退出来,断后四百人留在门里。他在密谕里给这个老将独添了五个字:门,还会有。

门,他进去了。用命。

平安已接左军。齐泰在旁低声道,盛庸扼临清,贼掠了河间两县,得粮约八千石,不够他吃到五月。朵颜骑,察事司估,又折了三百。

朱棣又赢了。两万破八万,白沟河滩上躺着的,多半是朝廷的兵。

可朱允炆把塘报翻过来,看另一行字:燕军战殁、失踪,合计四千余。燕山老卒,折两千——那是他起兵的老本,死一个,少一个。

他赢了。朱允炆说,可他每赢一次,就瘦一圈。

传旨:瞿能,赠都督同知,谥,朕亲自定。其子袭职,送国子监。抚恤照余瑱例,加一倍,明发天下。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白沟河、河间、德州、济南,一条线。

齐泰。他说,朕在想一件事。

朱允炆的手指按在舆图上,从徐州一路往北划,划过白沟河,停在北平——朕,能不能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