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四,武英殿。
朱允炆在等塘报。
塘报一日两递,走的不是急递铺,是运河。真定发出,过保定,下德州,转临清,穿济宁,过徐州、淮安、扬州,到应天,九日。
也就是说,他今日读的真定,是六月十五的真定。
耿炳文到了。五万兵入城,分屯四门。收买粮三万二千石,用的是户部的纸,一张一石二斗,秋后抵赋。城中粮可支七个月。
朱允炆在那张报上批了一个字:好。
廊下的艾草还在冒烟。蚊子是少了,可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他把冰盆往近处挪了挪,冰已经化得只剩一小块,浮在水面上,转着圈。
七月初三,读到六月廿四的报。
六月十八,燕王留五千守北平,自将一万三千人南下。二十日到涿州,二十二日至雄县城下。
朱允炆把这一段看了两遍,问齐泰:“潘忠在雄县有多少人?”
“八千。”
“八千守一座县城,他守得住吗?”
齐泰没答。
七月初十,读到七月初一的报。
六月廿五夜,燕军袭雄县。
他们没有硬攻。朱棣在城外三里设了伏,另派一队人穿着燕山护卫的号衣到城下喊话,说是更番回北平的,借道。守城的哨兵举着火把往下照,照了半宿,没敢开城。
天亮的时候,伏兵撤了。
二十六日,燕军架云梯,攻了一昼夜。城高三丈,濠阔两丈。攻到二十七日卯时,城下丢下三百具尸首,城头一个人也没少。
朱棣改了主意。他留一千人围住雄县,主力绕过去打鄚州。
杨松也没有出城。
“他两个都记住了朕的话。”朱允炆说。
齐泰的喉咙动了一下:“是陛下的手诏递得快。”
“不是。”朱允炆道,“是朕算准了他们会请战。”
七月初七,燕军派两千骑出营,往雄县、鄚州之间的乡村掠粮。
三日后回营。
带回来的粮,八百石。路上人吃马嚼,吃掉三百石。
净得五百石。
朱允炆把这一行数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他抢粮,亏了。”
“陛下?”
“两千骑,三日,净得五百石。”朱允炆把笔搁下,“这两千骑三日自己就要吃一百八十石,马要吃二百七十石,合起来四百五十石。跑这一趟,赚了五十石。”
他抬眼看着齐泰。
“朕的坚壁清野令,六月十三下到五府。六月二十,粮入城,碾入城,井加盖。他七月初七下乡,下的是个空乡。”
齐泰的手抖起来:“陛下,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他在河北,抢不着东西。”朱允炆说,“他带着一万三千人,靠背上那点粮,走一步少一步。”
“那他为什么还不退?”
“因为他还有一张牌没打。”
七月十七,读到七月初八的报。
燕军主力到了真定城下,扎营。
朱棣先挑战。他派人在城下骂,从辰时骂到午时,什么都骂出来了。第二天,他让人编了歌谣唱,唱的是耿炳文守长兴那十年的旧事,唱到难听处,城上的兵都听不下去了。
耿炳文没有出战。
他在城楼上放了一张椅子。他坐了一天。第二天又坐了一天。他眼睛不好,看不清城下的旗,他就听。听到骂得最凶的时候,他端起茶盏喝一口。
第三天,朱棣射了一封信上城。
信很短:公善守,我善攻。公守得住真定,守得住河北?
耿炳文回了一封,比来信更短。
老臣守得住真定。河北守不守得住,看王爷的粮。
朱允炆读到这一句,把那张报按在案上,很久没有放开。
“这一句,是替朕说的。”他说。
第四天,七月初八。
天没亮,城上的哨兵看见城外黑压压的一片。不是兵,是百姓。
燕军把周边乡里的百姓赶到了城前。妇孺在最前头,后头是男丁,手里推着土车,车上是土。他们要填真定的护城壕。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自己儿子的名字。
城上的兵愣住了。有个把总把弓举起来,又放下,回头去看耿炳文。
耿炳文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动。
“开东门。”
“侯爷!”那个把总跪下了,“开了门,贼就跟着进来了!”
“开东门。”耿炳文说,“放百姓进来。”
“老侯爷,末将求您——”
“开。”
东门开了一条缝。四千三百口人,挤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鸡,鸡在她怀里扑腾。
燕军果然跟着冲了。冲到壕边,城上的火铳响了。新式的铳,装药包是桑皮纸包的三钱,一枪一个准。冲在最前的三十几个人倒在壕里,后头的退了回去。
门重新合上。合门的时候,那个把总跪在地上哭。
朱允炆在报上看到了这一段,看到了“四千三百口”这几个字。
他问王绅:“四千三百口,一日吃多少?”
“一斗十升,一升十合。”王绅道,“大口一日一升五合,小口七合。四千三百口,均作一日一升。”
“四十三石。”
“是。”
“批。”朱允炆说,“支。记在朕的账上,不算耿炳文的粮。”
王绅愣住了:“陛下的账?”
“另立一本。”朱允炆道,“名字就叫《真定收养口粮册》。朕的兵少吃一口,也不能叫他们少吃一口。”
王绅的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汗印。
七月初十,燕军拔营。
粮尽了。他带出来的粮,十日份;六月底补过一次,又是七日份。加起来十七日。从六月二十二到七月初十,正好十八天。
退兵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真定城外三十里,割禾。
七月的粟正在抽穗,黍刚起薹,豆子结了荚,还不到能收的时候。他割了六千亩。
朱允炆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六千亩。”他说,“割下来的青穗,喂马都嫌嫩。”
齐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割的不是粮。”朱允炆道,“他割的是农时。”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
“六千亩,按亩税五升算,不过是三百石。可这六千亩周边,因为避兵误了农时的田,有多少?”
王绅翻册子,翻了半炷香。
“真定一府,被兵及避兵抛荒,约二十万亩。”
“二十万亩,秋粮无收。”朱允炆道,“一亩五升,一万石。这是真定一府。加上保定、河间,三府合计,秋粮要减十八万石。”
殿里没人说话了。
十八万石。太仓去年多出来的,才七十万石。
“下诏。”朱允炆说,“真定、保定、河间三府,凡被兵及避兵之州县,今年秋粮免三成。免十八万石。”
齐泰猛地抬头:“陛下,国库——”
“国库今年多支出十八万石,明年多收回二十万个下地的农夫。”朱允炆道,“这笔账,朕算得清。”
黄子澄一直站在末尾。这会儿他走出来,跪下,磕了一个头。
“陛下这一免,河北的民心,就回来了。”
朱允炆看着他:“你前些日子问朕,要名分还是要河北。”
黄子澄的肩膀塌了下去。
“臣……答不上来。”
“朕替你答。”朱允炆道,“名分在纸上,河北在地里。地里长出粮食,纸上才有字。”
黄子澄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那日午后,朱高煦上了一道疏。
他请往军前,招降其父。
朱允炆召了他进来。这孩子瘦了,颧骨高出来一块。他跪在地上,把话说得很顺,像是练了几十遍。
“臣愿往。臣父见臣,必不忍加害。臣以大义说之,事或有济。”
“你去了。”朱允炆说,“回来吗?”
朱高煦抬起头。
他的嘴张着,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朕知道你答不上来。”朱允炆道,“朕也不要你答。”
他从座上起身,走到这孩子跟前,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你不必去。你留在京里,你爹才有一个投鼠忌器的‘器’。这不是罚你。”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用你。”
朱高煦的身子晃了一下。他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朱允炆看见了,记住了,没有说破。
这一日,他一次也没有去摸眉心。
眉心那线热还在,一跳一跳。可它照不到一千八百里外的真定,照不到耿炳文那张椅子,也照不到燕王的大营。
七月十七,夜。
应天下了半宿的雨。雨停的时候,通政司的急递到了。
拆开,塘报只有一行半。
七月初八夜,燕营灯火达旦。天明视之,营垒如故,人少其半。
底下是耿炳文自己添的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急着写完就差人走的。
燕王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