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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应天。

文渊阁直舍。方孝孺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厚,厚得像块砖,封面是黄皮的,皮上有一道裂,裂的地方用麻线缝了。

十年账本,方孝孺说,看完了。

钱子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笔尖是新的,新尖上有一粒墨点。

什么账本?钱子正问。

洪武三十一年到建文四年,方孝孺说,兵、钱、器,三轴。

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记着:兵一百二十万,钱两千五百万石,器一成。

这是起点,他说。

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记着:建文元年夏,兵一百零四万,钱两千八百一十万石,器二四成。

第一年,他说。

他翻得快。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上都记着三个数,兵、钱、器,三个数在一页上排成一行。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记着:建文四年十月,兵八十八万,钱三千二百四十万石,器四五成。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八十八万,他说,比一百二十万少了三十二万。

少了三十二万,钱子正说,是弱了。

方孝孺把册子合上。

他说,是册子上的弱。

他把册子翻到中间,翻到建文二年那一页。那一页上记着:军户赎买,山东三月,赎六千七百户,募精兵六千。

六千精兵,他说,是二十岁,六尺,拉两石弓。

钱子正没说话。

六千,方孝卍说,顶原来的三万。

钱子正把笔搁在案上。

那剩下的二十四万呢?他问。

方孝孺把册子翻到另一页。那一页上记着:卫所缺额三成,空饷年耗十八点五万石。

空饷,他说,十八点五万石,是兵没有,粮还在吃。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

兵少了,他说,粮多了。

钱子正看着那本册子,看了两息。

少三十二万,多八百二十万石。

兵少了,粮多了。

方孝孺把册子拿起来,夹在腋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这本册子,他说,送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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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午后。乾清宫。

皇帝坐在案前,案上摊着那本册子。册子翻到中间,皮上的裂口朝上,裂口里的麻线露出来,线头垂着。

他翻到第一页。兵一百二十万。

他翻到最后一页。兵八十八万。

两个数字对在一起,差了三十二万。

他拿起笔,在末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三十二万,不是少了,是实了。

写完搁笔。

他翻回第一页,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一百二十万,是虚的。

搁笔。

两行字对在一起。虚的,实的。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方孝孺,他说,叫来。

---

方孝孺到了。他手里没拿纸,走到案前,站定。

看了?皇帝问。

看了。

怎么写的?

方孝孺低头看了看那两行字。虚的,实的。

方孝孺应了一声,没退。

臣有一句话,他说,虚的,太祖爷也知道了。

知道了,皇帝说,但他没动。

他动了,方孝孺说,动了三十年,没动透。

皇帝看了他一眼。

朕动透了,皇帝说,三十二万,动了。

方孝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皇帝坐在案前,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三十二万,他说,是太祖爷没动透的。

他拿起笔,在册子末页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太祖爷的账,朕认。

搁笔。

---

十一月初八,午后。太仓。

仓正站在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是旧的,黄皮,皮上有一道裂,裂的地方用麻线缝了。

他翻到第三页,第三页上记着:太仓存粮,三千二百四十万石。比上回多了八十万石。

他拿指头按在那个数字上,按了一会儿。

八十万石,他说,是商税和漕运。

仓门口的兵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

商税,仓正说,苏州三十万,松江二十万,杭州十五万。

漕运,仓正说,省了一成。

他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往仓里走。仓里的粮是黄的,黄的下面,有一层灰。灰是去年扫的,今年还没扫。

他走到仓中间,蹲下来,抓了一把粮。粮是干的,干的地方,有一粒碎壳。他把碎壳捏了,捏碎了,搁回粮堆里。

八十万石,他说,够北边吃两年。

兵应了一声。

仓正站起身,往仓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城,城是青的,青的地方,有一面旗。旗是旧的,旧的地方,颜色退了,退成了灰。

他看了那面旗,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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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夜里。

乾清宫。灯芯短了。

皇帝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册子。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末页上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太祖爷的账,朕认。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灯芯上的灰落了一截,落在册子上,弹了一下。

他伸手把灰拂掉。灰是白的,白的地方,有一粒极细的金色。金色的那一粒,在火苗里闪了一下,灭了。

他闭上眼。

眉心那线热,没动。

他睁开眼。

不在了,他说,这次,不在了。

他拿起册子,夹在腋下,往殿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口有个太监在站着,手里捧着一盏灯。灯是旧的,火苗是黄的。

皇帝看了那个太监,看了一息。

眉心那线热,没动。

他走过去,把册子搁在太监手里的灯旁边。

送直舍,他说,明天,开朝。

太监应了一声,抱着灯和册子,往外走。

走到廊下,太监把册子从腋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上的裂口。裂口里的麻线露出来,线头翘着。

他抱着灯和册子,出了乾清宫的门。

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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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九,辰时。文渊阁直舍。

方孝孺坐在案前,案上摊着那本册子。册子封面上的裂口对着他,裂口里的麻线露出来,线头翘着。

他翻到最后一页。末页上有一行字,是皇帝写的:太祖爷的账,朕认。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太祖爷的账,他说,是虚的。

钱子正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是户部的,翻到中间,夹了一片干叶子。

虚的,钱子正说,是兵。

是兵,方孝孺说,兵一百二十万,是虚的。

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有一行字,也是皇帝写的:一百二十万,是虚的。

两行字对在一起。

虚的,方孝孺说,是太祖爷的。实的,是朕的。

他拿起笔,在册子末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虚的认了,实的继续。

搁笔。

方孝孺把册子摞齐,用绳子扎好。绳子是麻的,勒了三道。

送御前。

钱子正抱起册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孝孺还坐在案前,手指在案面上敲,一下,一下。

直舍的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