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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古北口。

关墙是旧的,墙根的灰积了三层,最上头一层是马粪踩出来的。北元的第二路到了,五万骑,马蹄扬起的灰把半边天都染成土色。

五万骑,北元的首领勒住马,够吃一个月。

够吃一个月,副将在马背上应声,可关里的粮只撑二十天。

那剩下的十天呢?

靠人。副将往前一指,关墙上二十门旋风炮的炮口还冒着凉烟,他们靠炮。

首领顺着手指看过去。炮口黑黢黢的,像二十张等着咬人的嘴。

炮快。他低声说。

骑兵更快。副将答。

可炮不用人喂。首领沉默了一会儿,朕的骑兵,饿一顿就慢了一成。

他翻身下马。膝盖落地的时候,响了一声。

副将凑过来,低声说:首领,炮在城上,咱们在城外,冲不进去。

冲不进去就不冲。首领看着关墙,

等什么?

等他们换炮。首领说,炮药打完了,他们就得换。换炮的工夫,骑兵冲得进去。

副将应了一声,退下去传令。传令的马跑出去的时候,蹄子踩在碎石上,碎石滚了一地。

---

午后。

古北口外。旋风炮二十门摆了三阵。

第一阵的炮身是新的,新地方落着一层薄灰,灰底下是铁器的本色。第二阵火铳营,三千杆火铳,铳把是新换的木料,木料上还有刨花的毛刺。第三阵车营,车是旧的,旧地方磨得发亮,亮得能照出人影。

三阵,皇帝站在高处,够了。

够不够,得看炮药。铁铉说,够打七轮,多一轮就得等补。

七轮。皇帝点了点头,够折他们四千。

折四千是小事。铁铉翻开手里的册子,粮道直拨,一石粮过六道手,旧例剩六斗四升,直拨剩九斗。

省了三成。

省了三成,太仓多存三成,北边的兵就多吃三成的口粮。铁铉合上册子,这一仗打完,太仓的存粮,够北边再撑两个月。

皇帝看着远处烟尘里的骑兵。五万骑,压过来像一条土河。

让他们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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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风炮先响的。

第一阵二十门炮同时吐烟,烟是灰的,灰烟底下压着一层黑,黑烟滚过阵前,骑兵的马先乱了。马一乱,人跟着乱,前头冲锋的骑队撞在后队身上,撞出一大片人仰马翻。

第二阵火铳跟着响。三千杆火铳分三排,前排打完了往后转,后排顶上,烟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骑兵冲到车阵前,车阵的轮子转起来,轮子转得慢,慢得像碾东西,碾过去的地方,地上只剩坑。

北元的骑兵折了。折的时候,地上躺的马还在抽搐,马的眼睛里映着火铳的火星。

前头冲得最猛的那一骑,马被车阵的轮子碾断了腿,人从马上摔下来,摔在车辙里,车辙是旧的,旧的地方积着泥,泥把人半边身子都埋了进去。后头的骑兵看见前头的人从马上摔下来,调转马头往回跑,往回跑的时候,撞翻了前面几辆还没转动的车,车翻在地上,车轮朝天,转不动了。翻在地上的车,车轴上挂着的铁钩子还在晃,铁钩子晃的时候,钩住了旁边一匹马的缰绳,马受了惊,挣脱缰绳往回跑,跑出去的时候,把后面几匹马都带得跑了起来。

四千。皇帝说。

铁铉数了数阵前的尸体,报上来:四千出头,都是骑队里的精锐。

够了。皇帝说,但北元还有三路。

第一路居庸关,第二路古北口,第三路喜峰口。铁铉说,这一路折了四千,另外两路还在路上。

路上就好。皇帝转身往回走,路上,朕就能等。

---

夜里。

古北口幕府。铁铉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份军报,军报是新写出来的,墨迹还没干透。案角搁着一碗凉透的茶,茶碗边上有一圈茶垢,茶垢是旧的,旧的地方有一层黄。

军报上写着:古北口,旋风炮二十门,火铳营三千杆,车阵,折北元四千骑。

四千骑。铁铉念了一遍,但北元还有三路。

三路都在路上。兵部侍郎在旁边接话,居庸关那路走得慢,粮车多。喜峰口那路走得快,都是轻骑。

快的折得快,慢的折得慢。铁铉提笔,在军报末尾添了一行字:古北口四千骑,旋风炮。写完,把笔搁在笔架上。

炮药还剩几轮?

三轮。兵部侍郎说,太仓那边直拨的粮还在路上,补上炮药要五天。

五天。铁铉吹了吹灯芯上的灰,五天里,朕只能打,不能等。

灯搁在桌上的时候,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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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文渊阁直舍。方孝孺坐在案前,案上摊着折子,折子上写着:古北口,旋风炮二十门,火铳营三千杆,车阵,折北元四千骑。窗外的灯还亮着,灯影落在案上,灯影是晃的,晃的地方有一层暗。

主力对决,方孝孺把折子搁下,完了。

完了。钱子正应了一声。

北元还有三路。方孝孺翻开下一页。

第一路居庸关,第二路古北口,第三路喜峰口。胡广把折子里的路线念了一遍。

炮在城上,骑兵在城外。杨荣接道,城里的人守着,城外的人冲不进来。

冲不进来就好。方孝孺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主力对决完了,四千骑,旋风炮。写完,把笔搁在笔架上。

三路里,哪路最急?

居庸关。钱子正说,粮车多,走得慢,但人最多。

慢就慢,方孝孺说,慢的折得多。

折得多,喜峰口那路就没援了。胡广说。

没援就快折。杨荣合上册子,快折的,折得干净。

干净。方孝孺重复了一遍,干净就没了。

没了就好。钱子正应了一声。

方孝孺把折子收进抽屉里,等下一份军报。

抽屉合上的时候,声音是闷的,闷的地方有一层灰。

钱子正、胡广、杨荣三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直舍的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