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应天。
察事司的奏折是七月一早送到乾清宫的。奏折是察事司的人递的,递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上的字是新的,墨还没干。
皇帝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册子上写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兵部尚书铁铉,到任一月,核了蓟州卫、宣府卫、大宁卫三处的兵册。三处兵册,吃空饷的,共六万。
第二件,户部侍郎周大人,在太仓的粮仓里,核了三个月的账。三个月的账,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有一万二千石。
第三件,市舶司的周员外郎,在泉州的仓库里,核了开海后的第一笔账。第一笔账,市舶司的税,比预想的少了一半。
皇帝看着册子上的字。
六万,皇帝说,吃空饷的。
陈迪应了一声。
一万二千石,皇帝说,对不上。
对不上。陈迪说。
一半,皇帝说,市舶司的税,少了一半。
陈迪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陛下,陈迪说,察事司,核完了。
核完了。皇帝说。
皇帝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察事司,皇帝说,三道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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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日,应天。
皇帝把陈迪叫到乾清宫,说了三道锁。
第一道锁,察事司的折子,不许超过三百字。三百字,皇帝说,说不清楚的,说明你查得不够深。
第二道锁,察事司的人,不许进兵部、户部、市舶司的门。他们的门,皇帝说,你进不去。你只能站在门口看。
第三道锁,察事司的折子,送进乾清宫之前,要先送兵部、户部、市舶司过目。过目,皇帝说,不是让他们改。是让他们知道,你在查什么。
陈迪站在案前,没接话。他看着皇帝。
陛下,陈迪说,您自己给自己上锁。
上锁。皇帝说。
陈迪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陛下,陈迪说,察事司,没用了。
没用了,皇帝说,就对了。
陈迪没接话。他看着皇帝。
陛下,陈迪说,为什么。
皇帝应了一声。他看着陈迪的脸。
察事司,皇帝说,是刀。刀,不能没有鞘。
陈迪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陛下,陈迪说,刀,有了鞘。
有了鞘。皇帝说。
陈迪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门槛硌了一下,硌的地方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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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应天。
察事司的值房里,两个年轻人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册子。册子上的字,是七月一的折子。
三道锁,一个年轻的人说。
三道锁。另一个年纪大的人说。
三百字,年轻的人说,不够写。
不够写,年纪大的人说,就别写。
年轻的人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兵部、户部、市舶司的门,年轻的人说,进不去。
进不去,年纪大的人说,就站在门口看。
年轻的人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站在门口看,年轻的人说,看不到的东西,多。
看不到的,年纪大的人说,就别看。
年轻的人没接话。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没用了。年轻的人说。
没用了,年纪大的人说,就对了。
年轻的人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为什么。年轻的人说。
年纪大的人应了一声。他看着年轻的人的脸。
年纪大的人说,不能没有鞘。
年轻的人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有了鞘。年轻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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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应天。
兵部的值房里,铁铉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察事司的折子。折子送来的时候,上头盖了兵部的印。
铁尚书,陈迪说,折子,过目了。
过目了。铁铉说。
铁铉翻开折子,看了。折子上的字,写的是蓟州卫、宣府卫、大宁卫三处的兵册。三处兵册,吃空饷的,共六万。
六万,铁铉说,吃空饷的。
铁铉应了一声。他看着折子上的字。
进不去兵部的门,铁铉说,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六万。陈迪说。
铁铉应了一声。他看着折子上的字。
铁铉说。
陈迪应了一声。他看着铁铉的脸。
铁尚书,陈迪说,进不去兵部的门。
进不去,铁铉说,就对了。
陈迪没接话。他看着铁铉的脸。
没用了。陈迪说。
没用了,铁铉说,就对了。
陈迪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了,合上的声音很轻。
铁铉坐在案前,看着案上的折子。
铁铉说,有了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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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应天。
察事司的值房里,两个年轻人开始核新账。新账是太仓的粮账,账是七月一的,账上的字是新的。
太仓的粮,年轻的人说,七月一的账,对上了。
对上了。年纪大的人说。
对上了。年轻的人说。
年纪大的人应了一声。他看着年轻的人的脸。
年纪大的人说,有了鞘。
有了鞘。年轻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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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泉州。
泉州的仓库里,周员外郎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开海后的第一笔账。账上的字是旧的,旧的地方有一层灰。
周员外郎,一个伙计说,账,核完了。
核完了。周员外郎说。
伙计说,比预想的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周员外郎说。
周员外郎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账。
少了一半,周员外郎说,对不上。
对不上。伙计说。
周员外郎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账,看了很久。
对不上,周员外郎说,是好事。
好事。伙计说。
周员外郎没接话。他看着案上的账。
好事,周员外郎说,说明账是真的。
伙计应了一声。他看着周员外郎的脸。
周员外郎,伙计说,账,是真的。
是真的。周员外郎说。
伙计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了,合上的声音很轻。
周员外郎坐在案前,看着案上的账。账上的字,是开海后的第一笔,第一笔的地方,有一道墨痕,墨痕是黑的。
开海,周员外郎说,账,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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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夜里,应天。
乾清宫里,皇帝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察事司的册子。册子上的字,是七月一的折子。折子上的字,是新的。
烛火晃了一下,册子上的字跟着晃了一下。
皇帝看着册子。
察事司,皇帝说,三道锁。
皇帝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皇帝说,上了。
烛火又晃了一下。晃的时候,烛芯爆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