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五,应天。
科举改制的旨,五月廿四夜里下的。乾清宫里,皇帝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科举改制。
改制,皇帝说,改什么。
陈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册子。
加两科。算学,时务策。陈迪说。算学考账,时务策考事。
考账,皇帝说,考账,考什么。
考一县粮账。陈迪说。岁征一万石,三七分,存留三千,中官俸四成,学校一成,驿传两成。赈济剩多少。
剩多少,皇帝说,剩多少,算得出来。
算得出来。陈迪说。剩九百石。
九百石,皇帝说,九百石,够不够。
陈迪说。一县一季赈济,够。
皇帝听着,没插话。他看着册子,册子上的字,是新的,新的字,墨还没干。
时务策,皇帝说,时务策,考什么。
考漕运改海。陈迪说。考宝钞折米。考市舶司开海。
三件事,皇帝说,三件事,都是朕做的事。
陈迪说。
考朕做的事,皇帝说,考朕做的事,考得出来。
考得出来。陈迪说。考的是算,不是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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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六,应天。
朝议是五月廿六早上开的。开的时候,奉天殿里站了一百多人。
算学,皇帝说,算学,入考,入不入。
臣有异议。
说话的是翰林院的,姓沈,五十上下,在翰林院坐了十五年。他站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陛下,沈翰林说,算学是奇技淫巧。科举考的是经义,经义是道。算学是术,术不能入道。
术不能入道,皇帝说,术不能入道,道是什么。
沈翰林说,道,是圣贤。
圣贤,皇帝说,圣贤,算过账吗。
沈翰林没接话。
朕问过。皇帝说。圣贤没算过账。圣贤算不出九百石。
沈翰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退回班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时务策,皇帝说,时务策,考不考。
陈迪说。考漕运改海,考宝钞折米,考市舶司开海。
三件事,皇帝说,三件事,都是新事。
是新事。陈迪说。考新事,考的是算,不是记。
沈翰林又站出来。
陛下,他说,考新事,考的是术。术入考,道就退了。道退了,天下就乱了。
道退了,皇帝说,道退了,天下了,算得出来吗。
沈翰林没接话。他退回班子里,册子抱在怀里,册子上的字,他看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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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七,应天。
贡院是五月廿七开的。开的时候,贡院门口排着一排人。人是新的,新的人,脸上是青的,青的地方,有汗。
军户,一个老吏说,军户,入不入。
贡院的主考说。军户商贾之子,一体赴试。
商贾,老吏说,商贾,入不入。
主考说。
门口那个排队的,是个粗布后生,二十出头,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队伍里,没说话。他旁边是个穿绸缎的,绸缎上的纹,是新的。
粗布后生看着贡院的门,门是旧的,旧的门上,漆裂了,裂的地方露出里头灰的木头。
考算学。粗布后生说。
考算学。穿绸缎的应了一声。
门开了。开的时候,里头有人喊:入场。
人进去了。进去的时候,门又关了。关的时候,门上的漆又掉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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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八,应天。
算学的题,是五月廿八出的。出的时候,贡院里的灯还亮着。灯下坐着主考,手里拿着册子。
主考说,一县粮账。
岁征一万石,主考说,岁征一万石,三七分。
存留三千,主考说,存留三千,中官俸四成。
学校一成,主考说,学校一成,驿传两成。
赈济剩多少。主考说。
贡院里,笔尖在纸上划。划的声音,很轻。
一个老翰林坐在角落里,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他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笔尖在纸上停着,没动。
九百石。旁边的人说。
老翰林没接话。他把笔放下,放在案上。案上的墨,干了,干的地方有一层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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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九,应天。
时务策的题,是五月廿九出的。出的时候,贡院里的天,黑了。
主考说,漕运改海。
运河折三成,主考说,运河折三成,海运折两成。
省一成,主考说,省一成,太仓的粮多一成。
多一成,主考说,多一成,北边的兵多一成。
贡院里,笔尖在纸上划。划的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
那个粗布后生坐在角落里,他写得比谁都快。笔尖在纸上跑,跑的声音,像雨打在瓦上。
主考走过去,看了一眼。
写得不错。主考说。
粗布后生没抬头,继续写。写的时候,他的袖口又磨破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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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应天。
放榜是五月三十。放榜的时候,贡院门口挤满了人。人里有个老翰林,头发全白,他看着榜,看了很久。
榜上,算学那一科,头名是个穿绸缎的。绸缎上的纹,是新的。
时务策那一科,头名是个粗布的。粗布上的袖口,磨得发白。
老翰林看着那个粗布的名字,看了很久。
军户。他说。
旁边的人点了头。
老翰林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鞋在石板上响了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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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应天。
方孝孺是六月来看的。看的时候,他在贡院的门外站了一会儿。门是旧的,旧的门上,漆裂了,裂的纹路像老树的皮。
算学,方孝孺说,算学,入考,入不入。
入了。陈迪说。
入了,方孝孺说,入了,此法,近道。
陈迪应了一声,没多说。他看着贡院的门,门上的漆,裂的纹路又深了一点。
方孝孺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袍子被风掀了一下,掀的地方,露出里头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