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应天。
市舶司是五月十一夜里下的旨。下的时候,皇帝在乾清宫,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市舶司。
市舶司,皇帝说,设在哪里。
陈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册子。
泉州、宁波、广州。陈迪说。三地设司,管海船进出。
三地设司,皇帝说,三地设司,管多少船。
泉州一年进出海船三百条,宁波二百条,广州四百条。陈迪说。加起来九百条。
九百条,皇帝说,九百条,装多少货。
一条船装五百石。陈迪说。九百条船,装四十五万石。
四十五万石,皇帝说,四十五万石,是什么货。
胡椒、苏木、象牙、珍珠。陈迪说。
胡椒、苏木,皇帝说,胡椒、苏木,值多少银。
胡椒一石值银二两,苏木一石值银一两。陈迪说。四十五万石,折银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皇帝说,六十万两,够太仓吃多久。
陈迪翻开册子,算了一遍。
够太仓吃两个月。他说。
两个月,皇帝说,两个月,太仓的粮就多了。
陈迪没接话。他看着册子,册子上那一列列的数字,像一行行站得笔直的兵。
陛下,他说,开海,朝堂上,会怎么反对。
会反对。皇帝说。言官会说,开海放倭寇进来。
倭寇,陈迪说,倭寇,进来怎么办。
海商对着倭寇。皇帝说。海商的船比倭寇的船大,海商的铳比倭寇的铳多。船大铳多,倭寇就不敢抢了。
陈迪看着他,看了很久。
陛下,他说,海商是刀,倭寇是鞘。
鞘没了,皇帝说,鞘没了,倭寇就进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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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应天。
朝议是五月十四早上开的。开的时候,奉天殿里站了一百多人。
市舶司,皇帝说,设在哪里。
泉州、宁波、广州。陈迪说。
泉州,皇帝说,泉州,管多少船。
三百条。陈迪说。
宁波,皇帝说,宁波,管多少船。
二百条。陈迪说。
广州,皇帝说,广州,管多少船。
四百条。陈迪说。
九百条,皇帝说,九百条,装四十五万石。四十五万石,折银六十万两。
陈迪应了一声。
市舶司的规矩,皇帝说,三条。
第一条,海船进出,要验勘合。陈迪说。勘合是新的,新的勘合上写着船号、船长、装什么货。
第二条,海商交税。皇帝说。一船货,税一成。一成,是六万石。
第三条,海商不许贩私。陈迪说。贩私,船没,人下狱。
皇帝听着,没插话。他看着殿外,殿外的天,黑了。
谁有异议。皇帝问。
殿里静了一下。
臣有异议。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姓赵,五十上下,在兵部坐了十年。他站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陛下,赵侍郎说,开海,放倭寇进来。倭寇进来,沿海的百姓就不安全了。
沿海的百姓,皇帝说,沿海的百姓,现在安全吗。
赵侍郎没答。
不安全。皇帝自己答了。倭寇每年抢沿海,抢了多少次。
赵侍郎翻了一页册子。
一年四十次。他说。
四十次,皇帝说,四十次,抢了多少。
每次抢一百人。赵侍郎说。
四百人,皇帝说,四百人,一年死四百人。
赵侍郎说。
开海,皇帝说,开海,海商对着倭寇。船大铳多,倭寇就不敢抢了。倭寇不抢了,沿海的百姓就安全了。
赵侍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再说税,皇帝说,一船货,税一成。九百条船,一年税九千条船的货。九千条船的货,折银六十万两。六十万两,够太仓吃两个月。
赵侍郎没接话。他退回班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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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应天。
市舶司是五月十六开的。开的时候,泉州的码头停了五十条海船。船是新的,新的船上没有旗。
陈迪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五十条船。船头的桅杆是直的,直得像刀。
陈迪,泉州知府站在旁边,这五十条船,装什么货。
胡椒、苏木、象牙、珍珠。陈迪说。
四样,泉州知府说,四样,值多少银。
一条船装五百石,五十条船装二万五千石。陈迪说。二万五千石,折银三万两。
三万两,泉州知府说,三万两,税一成,多少。
三千两。陈迪说。
三千两,泉州知府说,三千两,够泉州吃多久。
够泉州吃一个月。陈迪说。
泉州知府看着那五十条船,看了很久。
陈迪,他说,下回,加多少船。
加一百条。陈迪说。
一百条,泉州知府说,一百条,装五万石。
五万石,陈迪说,五万石,折银六万两。
六万两,泉州知府说,六万两,税一成,六千两。
陈迪转过身,走了。走的时候,海上的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响。海面上的浪,一道一道地拍在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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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应天。
海商是五月十八聚到一起的。聚的地方,是泉州城隍庙。城隍庙的门口,站着一群人,都是穿绸缎的。
市舶司开了,一个海商说,市舶司开了,税一成。
一成,另一个海商说,一成,够不够。
第一个海商说。一船货,税一成,剩九成。九成,够回本。
回本了,第二个海商说,回本了,下回还去。
第一个海商说。下回,加船。
城隍庙里,没人接话。风从门口进来,吹得蜡烛晃了一下。蜡烛的光,在墙上摇来摇去。
散了吧。一个人说。
人散了。散的时候,没人说话。风从门口进来,吹得蜡烛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