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开平。
鞑靼瓦剌是四月初七动的。动的时候,山后的塘报呈上:鞑靼瓦剌破了边墙,往开平来了。
开平的城楼上,皇帝看着北边的草原。草原上草是青的,风一过就伏下去,风过了又起来。远处有马的影子,影子在草里一闪一闪的,像水里的鱼。
齐泰,皇帝说,鞑靼瓦剌破墙了。
破墙了。齐泰说。
多少人?
马三万匹,一人双马,兵一万五千。齐泰说。
打吗?
齐泰说。
怎么打?
铁铉在蓟州,耿炳文在永平,平安在大宁。三镇的兵合起来打。铁铉蓟州八千,耿炳文永平五千,平安大宁六千,加起来一万九千。齐泰说,开平城下有旋风炮二十门,火铳营三千杆。鞑靼瓦剌的骑兵冲不进炮阵。
一万九千打一万五千,够吗?
齐泰说,鞑靼瓦剌的骑兵快,可快不过炮。炮打一百步,骑兵冲一百步要小半个时辰。小半个时辰,够炮打三十阵了。
皇帝听着,没插话。他看着草原,草原上的马还在吃草。草还在伏,还在起。风还在过。
三镇的兵,几天能到?
铁铉最快,三日。耿炳文五日。平安七日。齐泰说。
七日。皇帝说,鞑靼瓦剌七日能走多少路?
往南,四百里。齐泰说。
四百里,皇帝说,四百里,到了哪里?
到了开平。齐泰说。
皇帝转过身,看着城下的开平。开平的城是新的,墙高三丈。三丈的墙底下,旋风炮二十门一字排开,炮口对着城外。火铳营三千杆,站在炮阵后头,杆子上的铁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齐泰,他说,鞑靼瓦剌到开平的时候,三镇的兵到了吗?
铁铉到了,耿炳文到了。平安没到。齐泰说。
平安没到,皇帝说,平安没到,然后呢?
然后,齐泰说,然后,开平的炮,先打。
先打,皇帝说,先打,打多久?
打到平安到。齐泰说。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平安,皇帝说,平安几天到?
三日。齐泰说。
三日。皇帝说,开平的炮,撑得住三日吗?
撑得住。齐泰说,开平的炮,药够打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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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开平。
鞑靼瓦剌是四月初九到的。到的时候,开平的城楼上风停了。
鞑靼瓦剌的马是黑的。黑的马在草原上跑,跑的时候草伏了,草伏了又起来。到了开平的城外,城外是空的。
鞑靼瓦剌的头人姓也速。也速站在马上,看着开平的城。城是新的,墙高三丈。三丈的墙底下,旋风炮二十门一字排开,炮口对着他。
也速看着城,看了很久。
也速说。
鞑靼瓦剌的马动了。三万匹马往开平的城冲。冲的时候,草伏了,草伏了又起来。马到了城下,城下旋风炮响了。
第一阵,旋风炮十门一起响。响的时候,硝烟起来了。硝烟里,鞑靼瓦剌的马倒了。倒的马是黑的,黑的马在硝烟里看不清。鞑靼瓦剌的骑兵乱了。
也速勒住马,看着硝烟。硝烟散了一部分,露出后面的火铳营。火铳营三千杆,杆子上的铁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也速又说了一遍。
鞑靼瓦剌的马又动了。这一次,三万匹马分三路,往开平的城冲。冲的时候,草伏了,草伏了又起来。
第二阵,旋风炮十门又响。又响的时候,鞑靼瓦剌的马又倒了。倒的马在第一阵的马旁边。鞑靼瓦剌的骑兵压不住了。
也速的左翼,折了八百马。八百匹马倒在城外,倒的马是黑的,黑的马在城外一动不动。
第三阵,火铳营三千杆一起响。响的时候,硝烟又起来了。鞑靼瓦剌的骑兵退了。退了,鞑靼瓦剌的马往北走了。
往北走的时候,草伏了,草伏了又起来。鞑靼瓦剌的马折了四千。四千匹马倒在城外,倒的马是黑的,黑的马在城外一动不动。
也速站在马上,看着开平的城。城是新的,墙高三丈。三丈的墙底下,旋风炮二十门一字排开,炮口对着他。
也速说。
鞑靼瓦剌的马,往北走了。走的时候,草伏了,草伏了又起来。风里,有一句话:明年,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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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开平。
铁铉是四月初十早上到的开平。到的时候,他骑着马,站在开平的城楼下。城楼下,鞑靼瓦剌的马还倒在城外,倒的马是黑的,黑的马在城外一动不动。
铁铉看着那些马,看了很久。
折了多少?铁铉问。
折了四千。沈拓说。
四千。铁铉说,四千匹马,够鞑靼瓦剌疼一年。
耿炳文是四月初十中午到的。他是个六十四岁的老将,站在开平的城楼上,看着北边的草原。草原上草是青的,风一过就伏下去,风过了又起来。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耿将军,沈拓说,鞑靼瓦剌退了,折四千。
四千。耿炳文说,够他们疼一年。他转过身,补墙。补墙要十年。
平安是四月初十晚上到的。他骑着马,马身上有一道口子,是路上擦的。他站在开平的城楼下,看着城外那些倒了的马。
平安将军,沈拓说,鞑靼瓦剌退了。
退了。平安说。他看着城外的马,四千匹马。他说,够鞑靼瓦剌疼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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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北平。
皇帝回了北平。回北平的时候,他在城楼上,看着北边的草原。草原上马还在吃草。草还在伏,还在起。风还在过。
齐泰,皇帝说,鞑靼瓦剌退了。
退了。齐泰说。
补墙。皇帝说。
补墙,要十年。齐泰说。
十年之局。皇帝说。
皇帝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北平的田空了。空的田上没有人。没有人的田,是冷的。
他看着那田,看了很久。
他打得很好,他自言自语,可朕的炮,比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