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应天。
三轴的数,是四月初五夜里算清的。算清的时候,户部的王绅站在御前,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是新订的,墨迹还没干透。
兵,九十六万。王绅报第一个数,声音很平。
皇帝没让他继续。
九十六万,怎么来的?
卫所册上挂的兵,是这一数。王绅翻开册子,但册上挂的,跟实到的,是两本账。实到的,边军五十万,京营三万,各地守军九万六千,加起来六十二万六。另外山东、河北、山西、河南募的精兵,一万八千。这两本账合起来报上去,凑成九十六万。
实到六十二万六,皇帝说,比去年的九十八万,少了三十万。
少的是卫所里的虚数。王绅说,卫所里的军户,从洪武年间起就在逃,逃了二十几年,册子上的名字还在,人早就没了。去年清丈,把虚的挂账挂着没动,今年动了。动了,数字就下来了。
皇帝没说话。他看着册子,册子上那一列列的数字,像一行行站得笔直的兵。
钱呢?
太仓,二千九百六十万石。王绅说,比去年的二千六百八十万,多了二百八十万。多出来的,三处。苏松计亩征银,多出七十万;屯田考成扭亏,一百七十万;商税从一百二十万涨到三百万。
商税,一年翻了一倍半?皇帝有点意外。
去年开始放商税的口子。王绅说,江南的商税,洪武朝收得松,松到有些行当干脆不报。今年一报,就报出来这些。不是商税多了,是以前没报到账上。
器呢?
火器装备率,百分之三十二。王绅说,新铳累计造验一点四万杆,旋风炮二十门,大将军炮一尊。边军的火器营,三镇各立了一营,蓟州、永平、大宁,各三千杆。
比去年的十八,多了十四。皇帝说,这十四,怎么来的?
旋风炮二十门,新铳一点四万杆。王绅说,去年边军的火器,只有京营三千杆,其余靠刀盾。今年三镇各立了一营。漠南一战,旋风炮三阵,折鞑靼瓦剌四千马。这一仗,是火器打的,不是刀盾打的。
皇帝听着,没插话。册子搁在案上,烛火在纸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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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咳嗽的是陈御史。陈御史姓陈,年近七旬,从洪武朝就在都察院,胡子已经白了大半。他没跪着,就那么站着,咳了两声,才开口。
陛下,他说,臣要说一句话。兵,日减。
殿里有人动了一下。
去年九十八万,今年九十六万。陈御史的语速很慢,明年呢?后年呢?照这个减法,减到什么时候,北边的兵就减没了。
陈大人,齐泰在旁边接了一句,去年报九十八万,是挂着虚数的九十八万。
挂着虚数,陈御史看了齐泰一眼,挂着虚数也是数。太祖爷的卫所,是太祖爷定的。卫所少了兵,是卫所坏了,不是兵少了。卫所是骨头,兵是肉。你拆了骨头去补肉,这身子骨还站得住吗?
殿里没人接话。
皇帝看着陈御史,看了很久。
陈大人,他说,你见过开平的田没有?
陈御史没答。
开平的田是盐碱地,种一年歇三年。皇帝说,军户在那种地,一年亩产四石。四石,够军户吃,够边军吃,够了。可军户在逃。逃了二十几年,册子上三千二百人,实到三百二十。
那三百二十人,皇帝说,要养三千二百人的粮。多出来的两千九百人的粮,谁在吃?
陈御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兵不是册上的名字。皇帝说,兵是种得下粮的人,是能拉两石弓的人,是守得住边的人。册上的九十六万,是死数。实到的六十二万六加一万八,是活数。活的兵,比死的数,顶用。
陈大人,他说,朕不怕兵减。朕怕的是兵在册上,人不在边上。
陈御史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黑了。应天的城墙上,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陛下,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些,臣还有一句话。北边的鞑靼瓦剌,明年还来。后年还来。年年都来。朕的兵,年年都在减。减到哪天,北边就守不住了。
皇帝看着他。
陈大人,他说,朕知道。
知道,陈御史说,知道,然后呢?
兵不靠册子,靠制度。皇帝说。
制度,陈御史说,制度,然后呢?
兵备道。皇帝说,让文官去管粮、管器、管账。管得住了,兵就是活的;管不住,兵就还是死的。
陈御史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天黑了,应天的城墙上,灯亮了。
他说,臣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陛下要的是活的兵,不是死的数。
皇帝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应天的城墙上,灯亮着。灯亮着,应天就守着了。
齐泰,他说,兵备道,用谁?
齐泰想了想:沈拓。
沈拓?
齐泰说,沈拓是察事司提调,查过燕邸、查过军屯、查过北平暗线。他查账的手,比谁都细。
皇帝听着,没插话。他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天黑了,应天的城墙上,灯亮了。
沈拓,他说,让他去蓟州。蓟州是北边的第一道。第一道,要管得住。
齐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走的时候,他的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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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应天。
兵部的册子,是四月初六夜里送到的。册子摊在御案上,第一页写着:开平卫,在册军户三千二百,实到,三百二十。
皇帝把册子放下,看了很久。
三千二百的册子,实到三百二十。差出来的两千九百人,名字在册上,粮却没人吃。
他提笔,在册子上批了四个字:**查,实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