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正月二十五,奉天殿。
天还没全亮,殿外已经落了半尺的积雪。值夜的宫人不敢扫——今早传谕,诸王的联名表要在此宣读,雪不扫,怕踩出声,惊了殿里的人。
联名表被捧上殿来。黄绢的表,上面盖了五方金印。齐王、岷王、代王、宁王、蜀王,五方印排成一列,印泥未干,金得发亮。表上写的还是那句话:臣等诸王,请陛下全亲亲之谊,留燕王于京师。
陛下,齐泰出列,诸王又联名了。
又联名。皇帝靠在御座上,没看那张表,朕又驳。
又驳呢?
又驳。
黄子澄从班列里走出来。他年纪大了,膝盖响了一声,才跪下去。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诸王联名,驳了;再联名,再驳。可诸王不是一回、两回,是接二连三。陛下驳得完吗?
驳不完。皇帝说。
那陛下怎么办?
朕不办。皇帝道,朕等他们联名到第三回、第四回,联名到诸王自己嫌烦,联名到朝里人人看见这张表,都晓得诸王在干什么。
殿里静了一静。
黄子澄还想再劝,皇帝抬起手。
朕问你们一句话。皇帝说,声音不高,你们保朱棣,谁保朕?
没人应声。殿外的雪还在落,落得沙沙的,反倒衬得殿里更静。
你们保朱棣,皇帝又说了一遍,谁保朕?
还是没人应声。
朕不逼你们答。皇帝道,朕自己答。朕保朕的规矩。
他坐直了些,手指点在案上那张联名表上。诸王联名,要朕留朱棣在京城。朕留了他,诸王便安了。诸王安了,天下便安了。这话听起来顺,可朕听了五年,听出别的意思来了。
别的意思,是什么?齐泰问。
别的意思是,皇帝道,诸王要的不是朱棣,是朕把刀收起来。朕把刀收起来,他们就安了。可朕把刀收起来,往后谁守规矩?
他顿了顿,看着满殿的人。朱棣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朕今天为朱棣破了例,明天就有人为他的儿子破例,后天就有人为他的孙子破例。破到后来,朕的规矩就成了一张纸。纸一破,就再也补不上了。
所以陛下,齐泰道,不驳?
皇帝说,朕驳。可朕驳的,不是朱棣,是这张表上想做的事。朕驳的是破例。
破了例,会怎样?齐泰问。
破了例,皇帝道,就省不下来了。
他抬手,让内侍取来一笔账。账是户部昨夜递上来的,写得密密麻麻。朱棣在京城这四年,王府的开销,一年三万六千石粮,外加俸禄、仆从、车马、园圃。朕留他在京城,一年省不下这三万六千石。可若他反了,朝廷要打仗,打仗花的是粮,是钱,是人。
花多少?
十年前,皇帝道,北边打仗,朝廷一年耗粮八十万石。朱棣若真反了,朕守的是北平、通州、直沽,是运河,是京师。守一年,耗粮怕不止八十万石。十年,就是八百万石。
殿里又静了。
八百万石。皇帝说,诸王联名,要朕为了一时之安,担这八百万石。你们说说,这笔账,该不该算?
没人答。
齐泰的额头沁出汗来。他是个会算账的人,这笔账他在心里算过,算得出来,算得头大。陛下,他道,算得出来。可诸王若不服,暗中……
暗中。皇帝道,暗中做什么?
暗中联络。齐泰道,联络兵,联络粮。
联络兵。皇帝道,兵在哪?
在各王府。
各王府的兵,皇帝道,是朕给的。朕给了,就能收回。他看着齐泰,朕削了朱棣的兵,剩下的诸王,谁敢接这个头?谁接,朕就削谁。
削到……齐泰欲言又止。
削到诸王明白,皇帝道,规矩是朕的,不是诸王的。
殿外,雪下得更密了。殿里的大臣们低着头,没人敢看御座。他们方才听见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里——你们保朱棣,谁保朕。
退朝。皇帝说。
百官退出殿外。齐泰走在最后,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拂。他回头看了一眼奉天殿的门,门上的漆是金的,在雪色里泛着冷光。
他在雪里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北走。他不知道,就在昨夜,乾清宫的案上,多了一道表。表是姚广孝递的,表上只有一句话:贫僧姚广孝,愿入京见陛下。
皇帝看了三遍。三遍之后,他把表压在案上,说了两个字。
退朝后,皇帝没立刻走,反而从案下抽出一张图。图是运河的舆图,铺开在御案上,从通州到临清,从临清到淮安,从淮安到应天府。图上标着一排黑点,黑点是粮仓。
齐泰。皇帝叫住已经走到殿外的齐泰。
臣在。
你看这图。皇帝道,运河上,粮仓三十六座。每座仓,存粮二十万石。三十六座,七十二万石。这是京师的命。
臣,看了。齐泰道。
皇帝道,握在谁手里?
握在朝廷手里。齐泰道。
朝廷手里。皇帝道,朝廷是朕的。朕的运河,朕的粮仓,朕的命。诸王联名,要朕把刀收起来。朕收了刀,运河就保不住。运河保不住,京师就断粮。京师断粮,边军就散。边军散,北边就反。
所以陛下,齐泰道,不驳,不行。
皇帝道,朕驳。可朕驳的,不是朱棣。朕驳的,是诸王想做的事——想让朕把运河交给他们。
齐泰站在殿外,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拂。他看着御案上那张舆图,图上的黑点,在雪色里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