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汴河口。
朱允炆的船,不大。能坐十个人。船上只有他,和一个侍卫。没有铳,没有旗。船头只挂了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字。
他到汴河口的时候,是辰时。
汴河口有桥。桥那头,是泗州城。城头上,有一面旗。是朱棣的旗。
朱棣在城头上,看见那条船。
他看了很久。
王爷,朱能道,他来了。
朕知道。朱棣道。
王爷,射,还是不射?
不射。朱棣说。
为什么不射?
朕射他,他死了。朕赢了。可朕若射他,他就成了忠烈。他成了忠烈,天下人就信朕了。朱棣道,朕不射。朕要他活着。他活着,朕才还输得起。
输得起?
输得起。朱棣说,朕输他一场,天下人就看朕怎么翻。朕输他两场,天下人就信他了。
朱棣跳下城头,往桥走。他走到桥头,勒住马。
桥那头,船上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船头,看着他。
隔着桥,隔着水。十步之内,明镜才管用。他站在桥那头,离朱棣,隔了三十步。
朱允炆摸了一下眉心。
那道热,动了一下。就一下,很轻。
他看不清朱棣的脸。他只能看见堤上那面旗。
他第一次恨这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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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朱允炆开口了。
声音不大。隔着水,隔着桥,但每个字都到了朱棣耳朵里。
侄儿。朱棣道。
朕的粮,在淮安。你的粮,断了。朱允炆说,你退,朕不追。沱河以北,是你的地界。你退到沱河,朕给你留一条路。
朕若不呢?
你若不,朕就围。朕围你,你守。你守不住,你就得退。
朕守得住。朱棣道。
你守得住,朕就耗。朕耗你的粮。你粮断了,你就得退。
朕的粮,断了。朱棣道。
风从淮河上吹过来,吹得灯笼晃。灯笼上的两个字,晃了一下,又稳了。
两人隔着桥,隔着水,谁都没有说话。
朱棣先开口了。
侄儿,朕跟你说一句实话。朱棣道,你赢的不是朕。
朕知道。朱允炆说,朕赢的是你的粮。
你赢的是淮安的粮。朱棣说,淮安的粮,运得过来。朕的粮,运不过来。你算的是粮,朕算的是人。
朱棣道,你算的是朕的粮断了,朕就得退。可朕的兵,不是粮。朕的兵,是朕的命。朕的命,断不了。
朱允炆没接话。他站在船头,看着桥那头那匹马。
你退,朕不追。朱允炆说。
朕不退。朱棣道。
你退到沱河,朕不追。
朕不退到沱河。朱棣说。
那你退到哪儿?
退到朕想退的地方。朱棣道。
退到北平?
退到北平。朱棣说,北平是朕的根。你不去北平,朕就不退。你若去北平,朕就跟你打。打到最后,看谁先退。
朱允炆没接话。他看着桥那头那匹马,看了很久。
朱允炆说,朕去北平。
你去了北平,朱棣道,朕就在北平等你。
你等着。朱允炆说。
朱棣拨转马头,走了。
他没有下马。他站在桥那头,看着桥这边那条船,看了很久。
王爷,朱能道,他走了?
走了。朱棣道。
王爷,他若射朕呢?
朕不射他。朱棣说,朕射他,他就成了忠烈。朕要他活着。他活着,朕才还输得起。
朱棣往北走。走到三里外的渡口,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泗州。
城头没有旗。旗是早上收的。
王爷,朱能道,旗呢?
收了。朱棣说,旗是给他看的。他追不来了,旗就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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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泗州行营。
沈拓送塘报到殿里。塘报上写:燕王单骑到桥头,与陛下隔水对话,一个时辰后北退。未战。
朱允炆看完,把塘报放下。
他退定了。
沈拓道。
他退,是因为他粮断了。朱允炆道,他若不退,他不会单骑到桥头。他单骑到桥头,是告诉朕:朕还在。朕还在,他就得退。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朕得去北平。朱允炆说,他退到北平,朕就围北平。他守北平,朕就耗北平。他耗不住,他就得退。
退到哪儿?
退到朕不追为止。朱允炆道,他退到哪儿,朕就追到哪儿。追到他粮断为止。
他顿了顿。
传朕旨意。盛庸,不追。扎营沱河北岸,看着他。他若往北走,朕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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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一,泗州行营。
方孝孺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陛下,朱高炽在应天。
朕知道。朱允炆道。
他递了一份折子。方孝孺道,折子里只有一句话。
什么?
爹,您别反。
朱允炆没接折子。他看着案上那页折子,看了很久。
他递这句话,是告诉朕:朕在。朱允炆道,朕在,他爹就退。他退,朕就赢。
那陛下怎么回?
不回。朱允炆说。
不回?
不回。朱允炆道,朕回了,他就知道朕的底。朕不回,他就猜。他猜,他就得等。他等,他就得留。
他顿了顿。
传朕旨意。朱高炽,留应天,不许归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