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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淮安行在。

茹瑺的抄底,压在案上整整一夜。

天亮前,朱允炆把那一页又抽出来看了最后一遍,就着灯,烧了。他烧的时候手很稳,火舌舔到两个字才灭。

这一把火,是烧给茹瑺看的。

茹瑺第二天就知道自己那份抄底的结局了。他不是傻人。他昨夜递上去,赌的就是一个字。皇帝若杀齐泰黄子澄,他那份联名便成了;皇帝若不杀,他递上去的这份便成了。他算的,是后一种可能性更小。

皇帝偏偏选了他赌的那一种里,最难走的那条。

朝议开在辰时。茹瑺第一个出列,笏板捧在手里,声音不高,字却字字往实处落。

臣等谨奏:齐泰专兵政,沮和议,误国家。黄子澄首倡削藩,致有今日之祸。臣等请陛下,黜之。

。他用的是十六个人。他把自己放在最前头,把别人放在他身后。这个排法,朱允炆看得清楚。

殿里没人应声。有个老御史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朱允炆没有看茹瑺。他看着那一份联名。

茹卿。

臣在。

你这份联名,十六个人里,你排第一。朱允炆道,朕问你一句话。你怕什么?

茹瑺的笏板顿了一下。

臣不……怕。

你怕的,是齐泰。朱允炆把联名翻过来,纸背朝上,齐泰管兵。兵权在你手底下,你每走一步,都得等他点头。你递这份联名,不是请朕黜他。你是想告诉朕——该杀的人,是朕的臣子。这刀,该递到茹卿手里。

你递刀,是要朕接。朱允炆把纸放下,朕不接。

茹瑺的额角渗出汗来。他想辩,张嘴,又闭上了。

你那份联名,朕看了。朱允炆道,朕把话说全了。齐泰,朕用他。黄子澄,朕用他。你那份联名,朕收了,不办,也不罪你。但有一句话,朕说给十六个人听。

他停了一下。

往后再有这样的联名,朕要的不是你。朕要的是,谁先写的头一个名字。

茹瑺伏下去了。他的额头贴着地砖,很久没抬。

殿外廊下,有个书办正把联名誊抄存档。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点落下去,洇成一个小小的圆。他补了一句:陛下,这联名,臣按规矩要存档,也要誊一份送通政司。

朱允炆道,都送。

陛下不怕人看见?

朕要他们看见。朱允炆说,茹瑺递上去的联名,朕不收也不罪,原样归档。往后谁想知道茹侍郎去年九月递了什么,来档房查。

书办愣住,随即伏下去。他把那份联名又看了一遍,誊抄的速度比刚才慢了许多。

---

退朝后,方孝孺在御道边上等他。

陛下今日,没辩。方孝孺说,齐黄二臣的事,陛下一个字没辩。

辩什么。朱允炆道,朕要辩的不是他们的罪。朕要辩的是——朕保下他们,这件事,值不值。

你觉得值,朕才保。朱允炆脚步没停,齐泰是刀,黄子澄是书。刀朕要用,书朕也要。茹瑺今天递的那份联名,十六个人,朕要一个一个看清楚,谁是真怕,谁是装怕。

方孝孺跟在他后面,没接话。

孝孺。

臣在。

你今日没出列。

臣今日,不该出列。方孝孺说,陛下若保齐黄,臣出列,便是替陛下挡刀。陛下若保齐黄,刀就该陛下自己接。

朱允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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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申时,茹瑺递了一份新的折子。不是联名,是他一个人的。折子里只有一句话:臣职司兵部,兵政之失,臣亦当问。

他把自己也写进去了。

朱允炆看完,把折子递给齐泰。

他递刀,朕不接。齐泰念完,现在他把自己也递上来了。

他要的,不是保齐泰。朱允炆道,他要的是,往后兵部的事,他也能有一份。

陛下打算怎么办?

给他一份。朱允炆道,兵部武选的缺额,他补上去。让他管一个实差。手里有了实差,他就用不着递刀了。

就这么放他走?

朕保下齐黄,是给他看的。朱允炆把折子放在案上,朕再给他一个实差,也是给他看的。他看明白了,往后就不递刀了。

他顿了顿。

他若还想递,朕下次,就不只收他的联名了。

案上的铜漏一滴一滴地走。油灯芯子爆了,灯花掉在灯碗底,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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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沈拓进殿,手里没有折子,只带了一句话。

陛下,燕军粮道,断了。

朱允炆抬头。

沱河以北,他们七千二百人,粮只够两天。沈拓道,他们往北走了,走的是空路。空路的意思,是没有粮,也没有城。

他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沈拓说,但有一条路,他们绕不开。

哪条路?

泗州。沈拓道,泗州有城,有粮,有桥。他们要走,就得从泗州过。

朱允炆看着舆图上那个点。泗州,在淮河边,离淮安行在一百二十里。

传朕旨意。朱允炆道,盛庸,去泗州。

围,还是不围?

朱允炆的笔点在泗州上,围了,不攻。朕要他到泗州城下,才发现——他的退路,也是朕画的。

围多少人?

盛庸一万五,够了。朱允炆道,他七千二百人,粮不够两天。他到泗州,第一件事是攻城,第二件事是抢粮。他抢不到粮,第三天就得退。退路是朕画的,退到哪儿,也是朕画的。

那陛下不去?

朕去。朱允炆道,朕不去,他不知道朕在。朕去了,他才知道——他每一步,朕都看得见。

他顿了顿。

朕要他在泗州城下,站三天。三天后,朕再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