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黄昏,御舟抵清口。
朱允炆上岸第一件事,不是扎营,是下了一道令:收船。
北岸三十七里,所有的船——漕船、渡船、渔船、运粪的划子、放鸭子的竹筏,一条不留。拖得动的,连夜拖到南岸;拖不动的,凿沉。
清河县丞带着人办了三日。
回报的数:拖过河的船二百八十六条,凿沉四十一条,烧掉的竹筏不计。北岸三十七里,水面上漂的东西,只剩死鱼。
渔民不愿意。有个老头抱着船帮不撒手,说这是他爹留下的船,三代人了。清河县丞给了他四两银子,一条船的价,打了个欠条,说秋后凭条子到户部领现钱,或者抵赋。老头捏着那张纸,蹲在河滩上,看自己的船被人拖过河去,看了一整天。
七月初五拂晓,燕军前锋到了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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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立马在河堤上。
堤下就是淮河。七月的河水涨着,水面上有雾,对岸的树影模模糊糊,看得见,够不着。
他找了半日。
三十七里,一条船也没有。
王爷,朱能勒马过来,沿河的村子都问过了。船是三天前收的,收得干净。连渔网都收了。
朱棣没说话。
他身后的那支队伍,从北平走到这里,二十一日,一千七百里。人瘦了一圈,马瘦了半圈。有些马背上磨出的疮已经烂了,苍蝇跟着队伍飞了一路。
他跳下马,走到水边,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水喝。
喝完,他站起来,往对岸看。
对岸有人在扎营。黄罗伞撑起来了,一眼就认得。伞底下架着三样东西,黑黢黢的,炮口朝北。
朱棣看了很久。
王爷,朱能低声,怎么办?
扎营。朱棣说,把旗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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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岸。
朱允炆站在河堤上,隔着水看北岸。
他摸了一下眉心。
那道热,动了一下。就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
一里水面。十步之内,明镜才管用。他跟朱棣之间,隔着差不多三百个。
他第一次恨这个东西,恨得牙根发酸。观人能观到心肺里去,隔着一里水,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
去年在徐州雪夜里,他隔着十步看一个掉刀的把总,看见那句。今天他连朱棣的眉毛都数不清,只能看见堤上那面倒了又立起来的旗。
齐泰。
臣在。
三尊炮,装药三斤,石弹二十四斤。第一发,打那座土台。
那座土台是漕运的号台,在北岸堤上,高两丈,朱棣的人正在往上爬。
炮响了。
声音不像雷。炮口喷出的白烟被河风一扯,扯成一条横着的带子。石弹飞过水面,砸在号台的腰上,夯土夯了两百年的台子,塌了半边。台上的人跟着土往下滚。
第二发,第三发。
第三发打完,北岸的旗倒了。
半个时辰之后,那面旗又立了起来。立在原处,往西挪了三十步。
齐泰在旁边看着,喉咙里发了一声:……他没退。
他退不了。朱允炆说,他退一步,这一千七百里就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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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到第三日。
河上漂下来一只筏子。
筏子是用门板和空粮桶扎的,上面三十七个人,都穿着明军的号衣,手被反绑着,脚却是自由的。
他们是盛庸部下的一队,前日在邳州边上追燕军追得太前,被包了饺子。
筏子靠了南岸。三十七个人跪在泥里。每个人手里,攥着一把麦子。
领头的把总抬起头,声音是哑的:陛下……燕王让小的们带一句话回来。
告诉皇上——那把总顿了顿,臣弟来了。
堤上没人说话。有个年轻兵手里的枪杆子抖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按住。
朱允炆走过去,从那把总手里拿过那把麦子,托在掌心里看。
麦粒是青的,还没熟透,是被连秆割下来的。
这麦子,是从哪块地里割的?
回陛下,邳州城外的。
熟了没有?
没熟就割了。朱允炆把麦子放回那把总手里,他的人也吃这个。
他转身,对随军的粮官说:
这三十七个人,补发三个月饷,换一身衣裳,编伍。
再跟光禄寺说一声,把那口行军锅抬上来。
堤上的人都看着那口锅。锅里是今天的晚饭,粟米掺着一点咸菜。
朱允炆把三十七把青麦,一把一把倒进锅里。
煮了。他说,一人一勺,从朕这一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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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北岸看得见南岸的河堤上,多了一列兵。
三十七个人,站在堤上最显眼的地方,站得笔直。
朱棣在北岸的马上看着,看了很久。
王爷,朱能道,那是放回去的俘虏。
我知道。
王爷,他们站给谁看?
站给我看。朱棣拨转马头,告诉我三件事:一,他不怪他们;二,他不缺这一口粮;三——
他停了一下。
三,他把我的刀,磨成了他的刀。
朱能不敢接。
这个人,朱棣说,两年前在北平府门外哭太祖的时候,我还当他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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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燕军拔营西上。
他们不走大路,贴着淮河北岸往西,一路找浅滩、找渡口、找桥。
朱允炆在舆图上看着那支队伍往西移动。
齐泰,你看清楚。他的手指从清口往西划,划过泗州、划过虹县,停在灵璧上。
灵璧不在淮河边上。齐泰说。
是不在。可从灵璧往南一百二十里,是泗州的汴河口。汴河口有桥,有船,有粮。
他要去汴河口。
他要去汴河口,就绕不开灵璧。朱允炆道,因为灵璧有朕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