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燕军一路南掠,打到馆陶、威县,抢了一批粮草就缩了回去——果真如朱允炆所料,孤军不敢久留,抢粮,不是决战。
战事一歇,三月初,御驾回应天。
满朝都以为皇帝回来是要议军功、赏东昌。结果三月初五,礼部接到的是一道谁也没料到的诏:
**今年,开恩科。**
洪武三十一年定下的规矩,三年一试,明年才是正科之年。皇帝偏要提前一年,加开一科,名——说是慰天下士子兵燹之苦。
这还不算怪。怪的在后头三条。
第一条:取士名额,由一科二百人,扩到四百人。
第二条:北方被兵诸省——北平、真定、河间、山东、山西,士子免乡试,直接赴会试。
第三条:会试三场,照旧考经义、论、策。另加一场,考与:算学出题六道,律学出题四道,取文理明通者,与正场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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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下之日,礼部尚书陈迪捧着诏书进宫,脸是苦的。
陛下,三年一试,祖制也。今岁非科年,骤开恩科,天下士子未及准备,恐仓促遗才。
朕问一句,朱允炆道,北方的士子,这两年在做什么?
陈迪答不上来。
在逃难。朱允炆自己答了,真定的士子,城围了两次;河间的士子,地让燕军踩了三遍。他们的书,烧了;他们的田,没了。明年开科,他们拿什么考?拿一条命,走一千里,到应天来住半年客栈?
朕加开这一科,不是恩典,是告诉北方——朝廷没有忘了你们。你们的书被烧了,朕给你们再考一次的机会。
陈迪叩首:陛下圣虑,臣不及。
先别急着颂圣。朱允炆道,后两条,你更要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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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条、第三条一议,朝堂就炸了。
免乡试直接会试,国子监祭酒第一个反对:陛下,乡试者,所以验士子平日之学。今尽免之,则侥幸之徒,皆集于闱中!
北方五省,能活着走到应天的,就已经筛过一遍了。朱允炆道,炮火替朕乡试了。
反对加考算律的人更多。翰林院的一个老编修出班,须发皆张:陛下!士子者,明经修行,以佐圣治。算者,胥吏之末技;律者,刀笔之小术。以此取士,是驱天下士子为胥吏也!
老大人,朱允炆不慌不忙,朕出一道题,考考你。
臣恭聆。
一个县,岁征粮一万石。起运存留,三七分。存留的三千石里,官俸占四成,学校占一成,驿传占两成,剩多少,留给赈济?
老编修张着嘴,算了半天,没算出来。
满殿的人都看着他。他袍子底下的手在抖,汗顺着鬓角淌到领口。
算不出来。朱允炆道,这就是朕的县令。去年青州府灾,朕拨赈粮五万石,报到户部的账,青州知府写支放讫。朕派人一查,五万石里,一万两千石,喂了这两个字。为什么?因为县令不会算账,户房的书办,替他算。
朕的官,不会算账,账就是别人的。朕的官,不懂律,律就是书吏的。
所以朕要加这一场。会做八股的,朕要;会算账的,朕也要。朱允炆顿了顿,老大人,你说算与律是末技——朕告诉你,百姓眼里,这才是本事。
方孝孺出班。
满殿的目光聚过去——这位是道统之臣,他若反对,皇帝今日不好收场。
臣,不反对。方孝孺说,臣只有一问:算律取士,与经义取士,同榜同官乎?
同榜,不同官。朱允炆道,算律出身的,先入六部观政,管钱粮刑名,三年考绩,优等者,与经义出身一体升转。朕不委屈读书人,也不糟蹋会算账的。
方孝孺深深一揖:陛下,此法,可行。
他退回去的时候,明镜里那团赤中带青的气,青丝没动,赤色亮了一分。欲念:*——此法,近道。*
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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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恩科诏颁行天下。
应天的客栈,十日之内住满了。北方的士子,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袍子,有的带着逃难时抢出来的半部《四书》,在贡院外的街上走,看见张贴的诏书,有人当场就哭了。
一个河间府来的老童生,六十岁,考了四十年,在诏书前站了半个时辰。他指着免乡试三个字,跟旁边的人说:朝廷还认得咱们。
贡院对面的茶棚里,朱允炆坐着,便服,听了一下午。
他听见北方口音骂燕王,也听见南方口音骂加考算律——一个苏州士子说:考这个,是要我们去当账房先生吗?同桌的人笑他:你算得清一石粮吗?算不清,你连账房都当不了。
角落里,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后生,正就着一碗茶汤啃干粮,把军户商贾之子,一体赴试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家三代跑船,贩盐贩米,到他这一辈,头一回,能进贡院的门了。
朱允炆喝完那碗两文钱的粗茶,起身走了。
齐泰,他在回程的轿子里说,记一笔。恩科录取的四百人,优先派往北方被兵诸省,任知县、县丞。朕要让他们回老家去——书被烧了的人,最知道怎么教别人读书。
四月,恩科开考。同一个月,户部云南司主事黄岩递进来一份密折:江南的商人们,开始私下收购朝廷的抵赋凭据——纸,变成钱了。而且,在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