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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九,察事司的急报送进济宁行在:燕军一万五千人,弃大路,走束鹿、枣强的小路,绕开德州,直插东昌。

齐泰把舆图铺开,看了半天:东昌……他要做什么?东昌不是粮仓,不是要道。

朱允炆的手指落在东昌两个字上,正因为它什么都不是,所以朕在那里的兵最少。他啃不动济南,撞不开德州,就要找一个朕想不到的地方,咬一口肉,过个冬。

东昌城里,只有盛庸五千人。

他算的是这个。朱允炆道,可他算漏了一样——东昌离临清六十里,离平安的德州,一百八十里。

齐泰的眼睛亮了:陛下是要——

盛庸不动,守住。平安出兵,不救东昌。朱允炆把一枚棋子按在东昌西南四十里的一片洼地上,他绕小路来,粮最多带十五日。攻东昌,攻不下就要走。走,必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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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二,燕军至东昌城下。

朱棣围城的第一日,就觉得不对。

太顺了。一路过来,村落全空,井全填了,连一颗麦粒都没剩下——坚壁清野做到了骨头里。东昌城头的守军也不对:五千人,城守得密不透风,滚木礌石像不要钱。

攻城三日,折了六百人,城墙一块砖没缺。

第四日,军中粮官来报:余粮,八日。

朱棣立马在城外的高地上,望着这座小城,望了很久。张玉在旁低声道:王爷,盛庸守得这样稳,城中必有备。这仗,是有人算好了等我们来的。

我知道。朱棣说,从我进东昌地界第一天,村子空得这样齐整,我就知道了。

那王爷还攻?

朱棣拨转马头,我已经来了。一万五千人空着手回去,这个冬天,北平就要饿死人。攻不下城,就抢府库——东昌再小,府库里总有存粮。

第五日,燕军全力攻东门。城头上箭如雨下,燕军拿尸首垫着,一波一波往上撞。

城里的民壮,是盛庸三个月前亲手编的:五十人一甲,十甲一协,鼓声一响,半个时辰上城。真到了城头上,这些放下锄头的人,手是抖的,礌石却一块没少扔。有一甲民壮,五十个人,甲首是个卖豆腐的,守东门垛口两天两夜,下城的时候,手臂肿得抬不起来,问他还上不上,他说:上。俺家三代,没当过兵,这回,当一回。

第五日夜里,城破了一角——盛庸主动开的。东门守军了,往城里退,燕军一拥而入,先锋两千人涌进城门洞。

城门洞里,两面墙之间,铁闸落了。

和济南一模一样的八百斤铁闸,落下来,把两千人切成两截。城里的伏兵四起,屋顶上、巷口上,全是弓弩。

而城外,平安的两万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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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是十二月十四夜里出发的,一百八十里,两日两夜,人不解甲。

他到的时候,燕军正在城门前进退不得——进城的被闸断了,城外的被城头压着打。平安没有冲阵。他把两万人分成三路,卡住燕军北撤的三条道,新铳营摆在正中。

朱棣看见了平安的旗号,就明白了全部。

他说,全军,向北,突围。

突围战从午时打到日斜。燕军是老卒,是跟着朱棣十几年的老卒,败而不散,且战且走。平安的新铳一轮一轮地放,燕军的人一片一片地倒,可队伍始终没有溃。

到黄昏,燕军撕开了北面的一道口子。

断后的是张玉。

他带三百骑,返身撞进追兵里,撞散了第一队,又撞第二队。第三队是新铳营,排铳响的时候,他的马先倒了,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提着刀,站着,又砍倒了两个。

第七杆铳响的时候,他没再起来。

朱棣冲出去两里地,回头,看不见张玉的旗。他拨马要回去,被朱能死死拽住缰绳。

王爷!张玉将军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朱棣勒着马,看着南边的烟尘,看了很久。烟尘里没有张玉的旗,也没有张玉的人。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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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东昌的账报到了济宁。

燕军折四千余——几乎是燕山老卒的四分之一。朵颜骑一千二,只剩六百。张玉,燕军第一将,殁于阵前,尸首是盛庸收殓的,以礼葬在东昌城外,立了块无字的碑。

张玉,是个将。朱允炆看着塘报说,葬得好。

燕军北溃,一路过枣强、束鹿,不敢停,十二月廿八退回北平。齐泰顿了顿,陛下,东昌这一仗,是两年来的第一场大捷。

是大捷。朱允炆把塘报放下,可你要看清楚,他为什么败。

中了伏。

他中了伏,是因为他没粮。他没粮,是因为朕的坚壁清野,一粒麦都不给他留。朱允炆道,所以这场仗,赢的不是平安,是两年前那道官买的令,是王绅那本六道手的账,是东昌每一个空了的村子。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传旨:盛庸、平安,赏。东昌守军、民壮,恤典照济南例。阵亡的新铳营兵,名字一个一个报上来,朕要亲笔抄一份。

齐泰领旨,走到门口,又听见一句:

再替朕问问察事司——朱棣退回北平,第一件做的事,是什么。

建文三年正月初三,葛诚的针递回北平消息:燕王回城当夜,没去王府,先去了张玉的灵堂。在灵前,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