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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还是不去。

武英殿的灯,点到了三更。殿里换了竹帘,风从帘缝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

齐泰说,将计就计。宴上动手——府里是他的兵,府外是咱们的门。他敢在府里动张昺,咱们就关门。

府里是他的兵。黄子澄摇头,三千仪卫,甲都发到手了。张昺带多少人赴宴?五十?一百?进了府门,就是进了刀鞘。不能去。

不去,就是朝廷怕了燕王。齐泰道,明日北平满城都知道:朝廷的布政使,不敢登王府的门。

那也不能拿张昺的命去撑这个门面——

二位。朱允炆开口。

两个人都住了口。

朱允炆把一张纸推过去。纸上是他写的账,两栏。

北平城里,燕王名下的:册兵三千,月粮在布政司手里;暗兵——仪卫司三千,甲三千领六月初发完;舍人千余;地窖四百;朵颜旧将二人。拢共,能拿起刀的,五千上下。

朝廷名下的:九门接了四门,一千二;通州、蓟州兵一万二,离北平五十里,一日可到;盛庸五千,在临清,三百里,五日可到;大宁扣下的两千,在口外。

账是这样。朱允炆道,可账上有一样东西没写——他的宴,是他挑的日子;朕的兵,要走朕的日子。

陛下的意思是……黄子澄抬头。

朕不等了。

三个字落下去,殿里没人接。烛花爆了一声。

等他反,名分全在朕,朕是受害者,天下人都替朕哭。朱允炆慢慢道,可他反的第一刀,砍的是张昺谢贵,烧的是北平的仓,死的是河北的百姓。等他反,河北先烂三个月。

先擒呢?

先擒,朕背一句。朱允炆道,朕背这一句,北平一城定,河北十个月不用烂。

他看着黄子澄:你是要名分,还是要河北?

黄子澄张了张口,没答。他鬓角的汗下来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了——答名分,是拿河北十个月的命换的;答河北,他一辈子读的书不答应。

半晌,他换了个问法:臣请一问:若密诏到得迟了呢?急递五日,宴在初四。诏五月三十发,到北平正是当日。当日之宴,张昺等得到诏吗?

未必等得到。朱允炆道,所以诏里还有两个字——相机。

相机?

去与不去,由张昺自己定。朱允炆道,朕给他的是底,不是令。底是:擒棣,毋伤。怎么擒,他比朕近一千里,他比朕清楚。

方孝孺一直侍在侧,这时候往前走了半步:陛下,密诏一下,燕王若束手,是朝廷之幸;燕王若拒捕——

反字,就是他自己写上旗的。朱允炆道。

方孝孺看了他半晌,忽然一揖到地:陛下这一纸密诏,是逼他自己写那个字。臣,不拦。

---

明镜今日用了四回。

头一回,观齐泰——赤。欲念:*——快刀,越快越好。*烫。

第二回,观黄子澄——赤。欲念:*——河北,河北。*温。他服了。

第三回,观方孝孺——赤,底下那缕青丝还在,细得像头发。欲念:*——名。*温。朱允炆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字,是方孝孺一辈子的病,也是他一辈子的骨头。

第四回,他留给朱高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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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被召来时,已是五月三十的黄昏。

朕要发三道密诏去北平。朱允炆道,发之前,你先写封家信。

朱高炽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案角。

写给你爹。朱允炆道,你写什么,朕不看。写完了,附在密诏后头,走同一条急递。

他看着这个胖大的侄子,一字一字道:劝得动,朕不擒。劝不动——朕不怪你。

朱高炽跪下去,额头抵着地,很久没起来。起来的时候,眼里没有泪,只是红。

他写了一个时辰。歙砚里的墨添了两回。写到一半,他停笔,低声问了一句:陛下,信里……能提我娘吗?

朱允炆道,你写的是家信,不是表。

朱高炽又写了半个时辰。写完,封好,双手呈上,自始至终没让朱允炆看一眼。

明镜里,他的气色白得发灰。欲念:*——爹,别反。*还是那四个字,还是烫得灼手。

朱允炆收回了目光。

---

三道密诏,五月三十夜发。

第一道,给张昺、谢贵:宴,不去。以九门点验、锁钥交接为名,闭门点兵。相机擒棣,槛送京师——毋伤其命。

第二道,给盛庸:拔营,进武清。通州兵封河西务,断漕。

第三道,给葛诚、卢振:宴日王府甲士尽聚府中,城中必虚。尔等守住文移库、仪卫司印,毋使一人出西角门。

三道诏,三个信封,三种笔迹,走三条路。

第一道走急递铺,明火漆,谁敢拆,诛;第二道走通州粮船,押船的是盛庸的旧部;第三道走察事司自己的脚,一站一换人,不换马,换人。

三条路,三种走法。朱允炆要的是:哪怕断了两条,第三条也得到。

齐泰送诏出午门,回来时,天边刚泛白。

陛下,他说,急递五日。宴,初四。诏到北平,正赶在当日。

正赶在当日。朱允炆重复了一遍。

他没说的是——他知道历史上那场宴是什么样的。他知道刀藏在端礼门后,知道谁先死。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回,日子被他自己挪了,刀,还藏不藏在那里。

记忆是他的。可路,已经是两条了。

他吹了灯。黑暗里,眉心那线热还在,一下一下,像第二颗心跳。

六月初四。他在心里把这个日子翻过来,又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