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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五月二十一。

朱允炆去了趟锦衣卫的旧署。

地方在皇城西北角,墙高,门小,里头一股潮霉味,混着铁锈和陈血。院子当中一口枯井,井绳烂了半截,垂在井沿上。前头的公堂空着,案上积了三指厚的灰,灰里印着几个鸟爪。

太祖废了锦衣卫的刑权,可没拆这院子。齐泰跟在后面,用袖子掩着鼻子,洪武十五年立,二十六年蓝玉案后收了权,如今就剩几个看门的。

院子留着。朱允炆说,名号换一个。

他转身,对跟来的几个人说:从今日起,这里叫察事司。不审人,不杀人,只查两样:军屯的不法,宗藩的不法。

他点了个人。

沈拓,原刑部员外郎,三十出头,脸色白净,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这人是齐泰荐的,说此人办案只认凭据,不认人情。

沈拓听旨。

臣在。

你做察事司佥事,提调司事。朕给你三十个人,都是从刑部、都察院挑的熟手。编制就这些,不许超。你这司,月费从内库支,一年不得过五千两银——多了,说明你养了闲人。

沈拓跪下:臣,领命。可臣有一问:宗藩不法,查到什么份上?

不法为止。朱允炆说,王府兼并民田、私蓄军器、暗通边将、擅调护卫——这些都查。可查出证据,报朕,不擅自拿人。拿人的权,在法司,不在你。

他走到那口枯井边,看了一眼。

太祖的锦衣卫,坏就坏在先抓后问。抓了人,屈打成招,再报皇上。朕不要这个。他回身,盯着沈拓,你察事司报上来的每一件事,都要有凭有据。凭据不实,朕唯你是问。你这双眼睛,是朕借的,不是朕的刀。

沈拓重重磕了个头:臣,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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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定了,第一桩差事也派了。

朱允炆回到文华殿,摊开一张北边的简图。

沈拓,你第一差,查燕王留在京城的人。他说,第几日,朕削了他六百亲兵,可他的人没走干净。齐泰报过,名册里有三个不是护卫,是燕王府的伴当,跟着张玉做事。

张玉。沈拓记下,燕王府的第一将。

对。这三个人,跟着张玉走了,可张玉走之前,在京城铺了什么、留了什么,朕要知道。朱允炆说,还有,燕王在京的三个儿子身边,有多少燕邸的旧人往来。高炽老实,高煦野,高燧小——三个人身边,都干净不了。

臣去查。

查,不惊动。朱允炆强调,朕不要你抓人,朕要你数清——燕王在京城,还剩几双眼睛。

沈拓退下。

齐泰留在殿里,低声说:陛下,察事司只查军屯和宗藩,范围窄了。京里勋贵的不法,不查?

不查。朱允炆说,勋贵的不法,朕另有一把尺。今日若把察事司的口子开大,明日它就敢查文官,后日敢查朕。太祖的教训,就在眼前。

他端起茶,茶凉了,他没喝。

先把北边看住。北边不乱,京城就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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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沈拓递来第一封密报。

封皮是普通的白纸,没有印花,没有署名,只写呈御前三个字。朱允炆拆开,里头一行行小字,记的是:

燕邸旧部,留京者,共一十一人。其中七人开铺户为掩——米行二、布庄一、骡马行一、棺材铺一、茶铺二。余四人无业,散居城南。十一人,月受北平密信一次,由米行周转。张玉离京前,于骡马行存骡三十匹,未带走。

朱允炆把纸条放下,看了齐泰一眼。

十一双眼睛。他说,比朕想的少。

臣原估二十余。齐泰说,看来燕王离京时,带走了大半。

带走了好。朱允炆说,留下这十一双,朕看得见,反而安心。沈拓办得干净。

他提笔,在纸条背面批了一行:

*——看着,不抓。待削周王时,一并收网。*

墨迹干透,他把纸条递回齐泰:发还察事司。告诉沈拓,他这司,头回差事,算及格。

齐泰接过,忽然笑了:陛下,这察事司,比锦衣卫像个。

就是要它像个衙门。朱允炆说,不是阎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