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和阿澍看到这个字,缓缓收回目光,抬头望向了记文叔公。
“老爷子,如果是这种体量的关系,我们还有训练下去的必要吗?”阿澍直言问道。
“做好自己的事,苏区还有很多人在暗中出力,我们只是参与人之一而已!”记文叔公话语笼统,给出了一个和金岳封差不多类似的回答。
“嗯!”二人沉默片刻后,同时点头应允。
“小南,你还记得我当年在蜂房跟你说过的话吗?”记文叔公突然问道。
“记得!”江南脱口而出,“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识人。”记文叔公话里有话地点了一句。
江南并不知道老爷子暗指什么事,并没有马上回应。随手端起酒杯,靠近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刚准备放回桌上,动作骤然一顿……
“师父,你觉得赖汉英如何?”
“亦正亦邪,无法定性!”
江南听到这个回答,脸色阴晴不定,陷入了沉思。
……
同一时间,地牢之中。
短短数分钟,狭小阴暗的环境开始给这帮受训的年轻人带来了生理与心理的双重不适。
四肢传来的酸麻刺痛感最为直观,目之所及漆黑如墨。
潮湿的坑洞内,一股股腐朽的土腥味直往鼻孔里钻,压抑到极点。
“黑刚、小天、林澈,你们听得到我说话吗?”蔡易扯着脖子吼道。
“听见了。”三人同时回应。
“我们得在这里待多久啊?一天两天的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这要待个十天半个月,人不疯,手脚都得废了。”
“熬吧……”黑刚缓缓说道:“南哥、彬弟和金子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这种地方待久了身体肯定会出问题,但你不用担心,彬弟偷偷跟我说了,只要能出去,记文老爷子会帮我们调理好。”
他体型壮硕,所在的囚龛空间比其他人要大一些,但也同样无法伸展手脚。
“他妈的,彬弟这个畜生。每次到鮀城,我也没少带他剁鸡,他咋没跟我透透底呢?”蔡易暴跳如雷地骂道,“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黑刚沉默了片刻,语气复杂地回道:“他说,到了这里把自己当成死人,会好过一点!”
话音落,气氛陡然沉寂了下来。
……
半个多小时后,江南从养蜂房离开,开车回到了记文老爷子家。
走进小院之中,万籁俱寂。
外公外婆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巧如外婆作息规律,习惯了早睡早起,这回大抵已经休息了。
而夏末的房间,还亮着微弱昏黄灯光,透过窗户投放在小院回廊上,与清冷的月光相互交织。
隐约可见,那道倩影正坐在书桌前,书写着什么东西。
江南迈步上前,轻轻敲了两下窗户玻璃。
夏末闻声抬起头,随后打开了窗户。
“还没睡啊?”江南双手撑在窗台上,轻声笑道。
夏末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也趴在了窗台上。
她一袭月白色睡衣,一头黑色长发如瀑布自然洒落,抬手轻轻在江南脸上掐了一下:“喝酒了?”
“嗯……跟外公还有大师兄、二师兄、阿澍,喝了点。”江南脸上带笑,既是闲聊,也像是解释地说起了今天晚上的事,“以前的养蜂房改造成了新的训练场,具体是什么样的结构我一直没跟你说。它和古代地牢很像,环境非常恶劣,没带你去看过,怕吓到你了,也怕你看到他们的处境心里不舒服。”
夏末莞尔一笑,低头望着如被披上银白轻纱的小院子,又抬头望向了天空,却似乎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东西。
江南下意识跟着抬头,看见被房檐掩住一半的皓月,轻声笑道:“去房顶,怎么样?”
夏末一双月牙眼泛起了点点笑意,披上黑色织衫长款外套,轻轻打开了房门。
年轻的小情侣搬出放置在小院一角的竹梯,靠在房檐缓缓爬到了屋顶上。
青灰瓦块层层叠叠排布。
登高望远,目之所及山廓朦朦胧胧。
山峦绵延,一眼望不到边界。
林木随着晚风起伏,漫山花草顺着长风一波接一波翻涌。
月光蒙着一层薄纱,夜色亮得近似白昼。
四下静谧如水,只有林间枝叶在晚风中簌簌摇晃,天地辽阔,清寂幽远。
江南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青瓦上。
二人并肩坐在屋顶。
皓月当空,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星辰铺满天幕,恒久不变的北极星悬挂在正北方,冬季银河横亘于群山之上。
夏末靠在江南肩膀上,轻轻哼出了一段悠扬空灵的旋律: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
寒风席卷,她一头秀发随风飞舞,歌声忽地停了下来。
“怎么不唱了?”江南伸手碰了碰她的发顶,柔声问道。
夏末心中百感交集,突然伸手抱住了江南,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一行清泪滑落脸庞……
江南一愣过后,把头埋进她的秀发里,把未唱完的歌唱了出来:
虫儿飞
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
许久之后。
夏末抬手擦去泪水,脸上泛起了极淡极淡的笑意:“小南,你以后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和你在一起,以后结婚生个女儿。等孩子长大了,我们也老了,就养一条狗,住在海边,看太阳在海平面上升起,再看夕阳从海平面上落下。”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一遍了。
江南也给过了她答案。
只是那时他说的是“我想和喜欢的女孩。”
而这次,他说的是“我想和你。”
“你呢?”江南反问。
“我希望你岁岁平安!”
“嗯,那就祝我们都岁岁平安!”
“如果我先走了呢?”
“那我就回贡天当一个扫地工人,在礼堂的栀子花树下,扫一辈子落花落叶!”
夜空中,一颗淡红色的流星划过天际,隽美而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