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有贵闻言眼珠子瞪得溜圆,立马也拔高了音量:“我们纪家不止没了一个纪小彬,我伯公纪广志也没了。你知道吗?啊?!”
“纪广志没了?”杨正峰瞬间呆愣。
“纪家六条人命,我广志伯公这一脉没了四个人,这一切,全他妈拜你女儿所赐。”纪有贵声音破音地吼道:“我们没有找你们老杨家的麻烦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们带上杨桂娜的骨灰马上走,以后纪家和杨家再没有任何瓜葛。”
杨正峰闻言双眼通红,口鼻间泛着浓重的喘息声,“你别把事全推到桂娜头上,纪小彬要是个东西,也不至于会发生这些事,说到底因果还是你们老纪家引起的。”
“你他妈的!”纪有贵瞬间炸锅,伸手扯住了杨正峰的脖领,作势就要往下薅。
杨正峰今年虽然已近甲子年,但由于常年下海捕鱼卖力气干活,身体素质仍然好到爆,下盘稳得跟他妈松树一样,正当壮年的纪有贵完全拽不动他。
“艹他妈的,给我干他。”在场的纪家子弟看到这个场景,气势十分唬人地冲了上去。
“来啊!”杨正峰抄起了搭大棚剩下的长竹杠,眼珠子凸起地吼着。
“都停手吧!把桂娜的骨灰给他,让他们走。”纪树志背负双手走了出来,无比疲惫地冲杨正峰说道:“人都没了,再追究谁对谁错没意义,大家亲戚一场,好聚好散吧,别搞得太难堪。”
“散可以,两个外孙我要带走。”杨正峰不容置疑地喊道。
“女娃可以带走,男丁得留下。”
“两个我都要带走。”
“只让你带走女娃是为了你好,带走小宇会让你很难做。”纪树志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
“我还没到七老八十,两个孩子我养得起,以后小宇长大成家了,我给他买房子。”杨正峰以为纪树志是在歧视他的经济条件,话语铿锵有力地回道。
“行,把孩子和骨灰交给他,让他们一起带走。”纪树志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他过多掰扯。
冬日里的阳光并不温暖,当装着骨灰的瓷坛被人从大棚里抬出来,杨正峰甚至突然感觉照在身上的阳光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杨母看到女儿的骨灰坛,情绪瞬间崩溃,身体瘫软坐倒在地,凄厉无比的哭喊声。
小宇和妹妹阿怡被两个妇女抱了出来,阿怡趴在妇女肩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时不时还会抽泣两声。
小宇眼神涣散,整个人的神情看着十分木讷,直到看见杨正峰,他突然瘪着嘴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外公,妈妈死了。”
在潮府地区,讨论逝去之人通常都是说:老了、或者走了。你还别说至亲之人,但凡有点素质的人,都不会直接说出死字。
童言无忌,当小宇喊出妈妈与死字这种组合在一起极具冲击力的字眼,瞬间击溃杨正峰的心里防线。
“小宇乖,以后外公外婆带你们。”杨正峰搂着小宇,心疼欲裂地呢喃着:“乖!我们回家,回家!”
在场一些心肠软的妇女看到这一幕,无不背过身偷偷抹眼泪。
十几分钟后!
杨正峰强迫自己控制情绪,异常执拗地拒绝了想要上前帮忙的纪家人,涨红着脸用尽了全力,硬生生一个人将桂娜的骨灰盒搬上了载货的『柳州仔面包车』
杨母和两个外孙坐在骨灰盒前后两侧的座位,一老二幼守着同为妈妈又同为女儿的桂娜,一股悲凉的氛围浓烈得令人窒息。
当车辆行驶至国道上,骄阳较弱,黄昏来临,血色晚霞投放进车内,背对着孙儿和老伴的杨正峰泪流满面,后座上的骨灰坛亦被晚霞映照成了一片血红色。
『柳州仔面包车』驶入苏区地界时,一直默然流泪的杨母突然问道:“老杨,这外嫁的女儿送回娘家埋葬的事,从没有过啊,送葬习俗可怎么办啊?!”
“没法办,不办了。”杨正峰话语简短地回道。
“啥意思啊?”
“别问了。”杨正峰猛踩了一脚油门。
十几分钟后,车辆抵达大港鸿北村,驶入了杨家宗祠门外。
“你们在车上等我!”杨正峰扯掉安全带,低头点了根烟,大跨步走进宗祠内,取下墙上的铜锣,以相隔几秒的频率缓慢的敲了三下。
许多刚从海边回来的村民听到锣声响拎着渔具匆匆赶往祠堂,也有一些刚做完饭菜的妇女闲着没事也跑了过来。
数分钟时间,杨氏宗祠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阿峰,什么事啊?”一名叔公辈的老者背负双手,皱眉问了一句。
“五叔公,各位兄弟叔孙,我女儿桂娜今天没了,大家都知道她的婆家在鮀城,人走了本理应也埋在鮀城,可就在数天前她跟丈夫离婚了,所以已经不是鮀城媳妇,人也就不能葬在鮀城。”杨正峰眼眶通红,说着说着话语中已经带了恳求的语气,“我不知道潮府有没有过外嫁女葬在娘家的例子,反正大港村肯定是没有的,可人死了总得有个埋骨之所啊!!桂娜这孩子也算是你们看着从小长大的,今天我就想求求各位乡亲父老,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在山上找个地方,把我女儿的骨灰埋在大港村的土地里?!!”
话音落,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片刻过后,五叔公迈步上前,话语不近人情地给出了回应:“外嫁女埋骨娘家,不单潮府没有这个规矩,整个炎国可能都没几个人行过这个规矩,杨桂娜既然已经把户口迁出大港村,那就肯定不能埋进我们杨家祖坟。因为这件事,于理不合。”
那个年代的老潮府,历来规矩大过天,很多风俗文化大过人情,甚至不讲人情。
杨正峰心里其实早就有预感会是这个结果,也早就做好了把女儿的骨灰寄放到公墓的准备。
可是当五叔公义正严辞地反驳掉他的请求,杨正峰还是感觉心紧紧揪成了一团……
“砰!”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车里观望的杨母打开车门冲到了杨正峰身旁,双眼通红扫视着众人,突然膝盖一弯跪了下来:“各位叔伯兄弟,我求你们了,破个例,行行好,让我女儿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