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苏莞上前半步，柔声劝道，“祖母，大姐姐既然特地过来，想必是有七八分把握的，听一听也无碍。”
她语气恳切，三言两语给秦令姒戴了一顶高帽，“再说，这场时疫牵连甚广，波及京中千万百姓，大姐姐断然不会胡乱揣测，拿人命当儿戏。”
老夫人点了点头，浑浊的目光落在秦令姒身上，“既然二姐儿这般说了，你讲来就是。”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了秦令姒的身上。
秦令姒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祖母细想，这场腹痛怪症，最先染病的是达官女眷，继而是朝中官员，可市井百姓患病的却寥寥无几。”
四小姐秦月辞提醒，“市井百姓也患病，姨娘的娘家父母就病倒了。”
秦令姒冲她一笑，“三姨娘的娘家很富贵吧？”
秦月辞点头，秦沐兰轻哼一声，“那当然，赵家可是皇商！”
“赵家的下人患病了吗？”
秦月辞一愣，“好像没有。”
“这就是了，时疫无情，不分高低贵贱，应当人人染病才是，哪会有专挑达官显贵和高门富户下手，放过寻常小民的道理？”
一语落地，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老夫人身子脸上露出深深的震动——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没有想到！
张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安涌了上来。秦令姒这番剖析当真是切中要害，难不成她真的知晓了时疫的源头？
秦苏莞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悄收拢。她本想抓住秦令姒信口开河的把柄，可对方一番分析合情合理，一时间竟让她无从辩驳。
老夫人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天灾，而是…”
秦令姒接口道，“人祸。”
老夫人心头骤然一紧，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几分，咳嗽不断。
张氏连忙抬手轻拍老夫人后背，却被老夫人推开，“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只叫贵人染病，普通百姓却安然无事？”
秦令姒不疾不徐回道，“那必然是只有达官显贵才能享用、寻常人家极少触碰的东西，譬如上等绸缎，贴身穿戴，毒物可由肌肤侵入；又如官营细盐，专供高门，毒从口入；还有各式名贵熏香，日夜焚烧吸入……寻常百姓用不起这些，自然不会患病。”
老夫人顺着秦令姒的话，缓缓环视这间卧房——质地柔滑的贡缎床幔，案头燃着的名贵合香，碟中盛放着精细官盐腌制的蜜饯……这些常用之物，竟都可能携带毒素！
老夫人只觉得浑身发冷，“你说了这么多，究竟哪一样才是祸根？”
秦令姒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床边案桌上的茶碗，“茶水，嫌疑最大。”
老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猛地看向床头飘扬着缕缕茶香的汤碗，抬手就把茶碗打翻在地。
张氏下意识脱口反驳，“为什么是茶水？寺中上下同样饮茶，若是茶水有问题，僧人怎么会无事？”
秦令姒目光沉静，缓缓道出其中关键，“因为护国寺的僧人喝的是自制佛茶，而不是贡茶。”
“当然，这只是孙女儿的猜测，祖母大可叫人试验一试。往后几日不再饮用寺里赠送的贡茶，只取用粗佛茶，观察腹痛是否好转，真假自然分明。”
自从这场怪病爆发，秦正早已被折腾得焦头烂额，若真能寻到时疫根源，于秦家就是天大好处。
老夫人眼中闪过果决，“那就依你所言试一试。”
她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被褥，抬眼看向秦令姒，语气郑重，“若果真证明你的猜测属实，我定然不会埋没你的功劳。”
张氏心头猛地一沉，秦苏莞亦是心神大乱，垂在身侧的手指险些将绢帕撕烂。
秦令姒脸上没有半分喜色，“祖母不必言功。孙女儿只盼着可以早日解决时疫，为父亲、老夫人分忧”，她说着一顿，“只是此事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半分，万一孙女儿猜错，便会为秦家惹来祸端。”
老夫人颔首，“我晓得其中利害，此事只有我们屋内几人知晓。”
秦令姒不再多言，屈膝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往后一连数日，老夫人再没碰寺中贡茶，每日只饮用佛茶，按时服用太医所开汤药。
起初她心中尚有忐忑，时时留意腹中动静。
一日过去，纠缠许久的绞痛便减轻不少，第二日，腹中已经安稳许多，待到第三日，那反反复复折磨她的腹痛，竟是没再发作。
老夫人立刻叫来大儿子，摒退屋内众人，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知。
秦正听罢，心中又惊又喜——若真找到时疫根源，那就是大功一件。
但他行事素来谨慎，光老夫人一人好转，尚不能完全坐实，便去找了张氏和秦苏菀验证，见她二人也是如此，便振奋笃定道，“确凿无疑！贡茶就是祸根！我这就去见陛下，彻查贡茶，揪出幕后作祟之人！”
张氏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发现这一切的是莞莞就好了，这天大的功劳加身，再配上菀莞的出身美貌、才华名声，便是太子妃的宝座也是唾手可得！”
秦正闻言，脸上的狂喜微微一滞，眉头微蹙，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遗憾——是啊，怎么偏偏是秦令姒发现的呢！
张氏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惋惜与惆怅，“可惜了大姐儿，有那样的八字，再大的功劳也是无用啊。”
秦正转头望去，就见他精心呵护养大的女儿端坐在一旁，面色虽仍带着一丝病后的单薄，依旧不掩半分花容月色。
若是由她领下这份功劳，得到陛下的赞许赏赐，定能让秦家更进一步。
“你说得有理，此事我会安排。”
待秦正匆匆离去后，张氏满意的笑了。
秦苏莞坐在那里，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衣襟上绣好的兰草纹样，唇角扬起得意冷笑。
母亲说得没错，这天下所有的好事都合该属于她！
秦令姒一个被家族厌弃的灾星，天生就该成为她通往荣华富贵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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