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宗与三家合作的消息,传出去没多久,血煞宗就收到了风声。血煞宗在东域立宗三千年,山门建在一座死火山的山口,常年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雾气,像凝固的血。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地面是焦黑色的,踩上去硬如铁石,连蚂蚁都不愿意爬进去。宗门内外到处刻着血煞符文,暗红色的纹路从山门一直延伸到正殿,密密麻麻的,像地底下爬满了蚯蚓。门下弟子过万,金丹期长老数十人,还有一个闭关多年、据说快要突破元婴期的血冥老祖。方圆千里的修真界,没有哪个宗门敢得罪血煞宗。得罪过的,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被逼得远走他乡,剩下的都跪了,每年按时上供灵石丹药和活人精血,跟猪羊一样宰割。
消息传到血煞宗的时候,血冥老祖正在闭关。传消息的是那个被沈长河一拳打伤的金丹头领。他下山养了三个月伤,伤好了之后没有立刻报复,而是先回了宗门。他跪在血冥老祖的洞府外面,膝盖下的石板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小块,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把万界宗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了。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描述沈长河的出手动作、自己败退的过程、以及他后来在万界宗山脚下反复检测到的异象。
“那个沈长河,筑基期的修为。一拳打碎了我的护体魔气。他的拳头上没有灵力波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养伤的时候反复想过,那不是灵力,不是煞气,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真气。他体内有空间法则的痕迹。他身体里有一个世界。活的,在长。”金丹头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血冥老祖的洞府门开了。没有光,没有声音,门是从里面慢慢推开的。那个金丹头领跪在外面,头压得很低很低,能感觉到一股气息从门缝里溢出来。那股气息是湿冷的,像地下河里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铁锈,又像放了很久的血。他的后背一阵发凉,脊梁骨像被一根冰锥抵住了。他不敢抬头,只能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洞府深处传出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世界之力。”血冥老祖的声音从洞府里传出来,苍老的,沙哑的,像砂石在铁锅里摩擦。“你确定?”
“确定。我用血煞镜在万界宗的山脚下照了三天。第一天没发现什么,第二天发现了一点痕迹,第三天确认了。他脚下的泥土里有世界之力的残留,不是法宝造成的,不是阵法造成的,是他自己身上渗出来的。而且那股力量在变化,昨天和前天不一样,前天和大前天不一样,每天都在变。”金丹头领把自己的手指掐进掌心里,用疼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他在长。每天都在长。”
洞府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金丹头领跪得膝盖发麻,换了一下姿势,石板上的凉气从膝盖一路爬上大腿,冻得他打了个冷战。然后血冥老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像在自言自语。“世界之力。三千年了,终于又见到一个界修。”洞府的门重新关上了,不是猛地关上,是慢慢合拢的,像一只巨兽慢慢闭上眼睛。门缝里最后漏出三个字——“继续查。”金丹头领跪在外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半个时辰后,门缝里飘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等”。
三天后,血冥老祖出关了。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更像一个五六十岁的普通老人。瘦,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领口的线头散了,拖出来一小截,他没有剪掉。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散下来的发丝垂在耳边,灰白色的,像霜。他的脸是瘦长的,颧骨突出,脸颊凹陷,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老年斑和横横竖竖的皱纹。但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一丝灰尘,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摸上去像砂纸。
他在血煞宗正殿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白骨拼成的。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暗红色的,有些还在微微发光。他的面前站着五个长老,四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巅峰。那个被打伤的金丹头领站在最后面,缩着肩膀,把自己藏在一个师兄的背后。
“万界宗。立宗多久了?”
“不到一年。”金丹头领的声音很小。
“不到一年,就敢打伤我血煞宗的人。不到一年,就敢跟三家势力结盟。不到一年,就有了世界之力。”血冥老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这个沈长河,是什么来路?”
“查过了。原青云宗外门弟子,丹田被废过,后来不知道怎么修回来的。体内有空间法宝,疑似上古遗迹所得。”金丹头领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血冥老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丹田被废过,又修回来了。体内有世界。这是界修的典型特征。上古时代那些修空间的修士,都是从丹田破碎开始的。丹田碎了,天地就开了。天地开了,世界就生出来了。他体内那个东西,不是法宝,是他自己的世界。”
五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正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骨椅上的符文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殿外吹来一阵风,裹着暗红色的雾气和一股淡淡的腥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血冥老祖站起来,走到正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天是灰的,云很厚,看不到太阳,只在云层的边缘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的背影很瘦,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把枯草。“世界之力,万界宗现在还不成气候。但再给它三年五年,等那个沈长河的体内世界长到一定的规模,我们就动不了他了。”他转过身,看着五个长老,“去个人,去万界宗谈合作。他要什么面子,给他什么面子。只要他肯把世界之力的源头交出来,什么条件都好谈。”
“老祖,要是他不肯呢?”金丹巅峰的长老问。
血冥老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脸上划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收了回去,像是在脸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不肯?那就打到他肯。”
---
(第二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