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两侧的空地上，摆着二十多块灵石。
不是摆着好看的。每一块灵石上都有用细针刻出来的纹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纹路里填了银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这是阵基。四十九块灵石，四十九个阵基，缺一块，护山大阵就立不起来。
李元蹲在地上，手指按在一块灵石上，慢慢移动。他在检查阵纹。从第一块到第二十三块，每一块他都摸过三遍以上。有些纹路刻浅了，他用针再走一遍。有些纹路刻歪了，他用银粉填上，重新刻。
三个弟子蹲在他身后。一个叫刘石头，炼气二层；一个叫陈小锤，炼气一层；一个叫马铁柱——不是王铁柱，是马铁柱，也是孤儿，也是瘦竹竿。三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根刻针，膝盖上各放着一块灵石。
“阵纹不是刻在石头上。”李元没有抬头，声音低哑，像沙子磨石头。“是刻在心里。”
刘石头的手在抖。他已经刻坏了三块灵石。灵石不多，仓库里只剩不到五十块，经不起浪费。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面前那块灵石，像盯着一个杀父仇人。
李元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让我看看。”
刘石头把灵石递过去。李元接过来，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阵纹走了三分之二，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断了一笔。断了就是废了。
“废了。”
刘石头的肩膀垮了。他把头低下去，低到膝盖以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元没有骂他。他把废了的灵石放在一边，从箱子里取出一块新的，放在刘石头面前。
“这块，我带着你刻。”
他单膝跪下来。不是蹲，是跪。右膝着地，左膝弯着，身体前倾，把刘石头的手连同刻针一起握住。他的腿断了三个月了，站久了疼，蹲久了也疼。单膝跪着，疼得轻一些。
“看我的手。”李元说，“手指怎么用力，针往哪里走。”
刘石头盯着那只手。那只手上的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银粉。但那只手很稳。针尖点在灵石表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刘石头的手不抖了。不是不紧张，是他的手被李元握着，抖不动。
刻完五道纹路，李元松开手。
“自己刻。”
刘石头深吸一口气，把针尖点在灵石上。第一笔——稳的。第二笔——也是稳的。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都稳了。他没有抬头看李元，但他的手告诉他——这次不会废。
陈小锤和马铁柱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李元跪在那里，看着刘石头刻完一整块灵石。二十一道纹路，没有一笔断，没有一笔歪。刻完最后一笔，刘石头把针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完之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元接过灵石，看了一眼。
“行了。”
就两个字。刘石头的眼眶红了。他把灵石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
李元撑着膝盖想站起来。没站起来。单膝跪太久了，膝盖僵了，腿使不上劲。他顿了一下，咬住牙，再撑一次。这一次站起来了，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倒。刘石头伸手要扶他，他把那只手拨开了。
“不用。”他说。
拐杖在地上笃笃两声响，他稳住了自己。腿在抖，从大腿根抖到脚趾头。他没有看自己的腿，拿起下一块灵石。
“继续。”
陈小锤和马铁柱对视了一眼，低下头开始刻。李元没有再跪下去。他站在三个人身后，像一个监工，但不像。监工是盯着人别偷懒，李元是盯着人别犯错。
“陈小锤，第八道纹路，往左偏了半毫。改。”
陈小锤赶紧修正。针尖在灵石上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的脸白了——又把灵石刮花了。抬头看李元，李元没有看他，在看马铁柱的灵石。
陈小锤低下头，继续刻。
马铁柱的灵石是三个人里最好的。不是因为他手巧，是因为他慢。别人刻一块灵石用半个时辰，他用一个时辰。每一笔都犹豫很久才落针，落下去之后又反复检查，确认了才走下一笔。李元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李元跪了五次，站了无数次，检查了二十三块灵石，合格了二十块。三块废了，一块是刘石头刻坏的，两块是陈小锤刻坏的。马铁柱一块都没有报废。李元把废了的灵石放在一边，把合格的二十块按顺序摆在地上。从第一号到第二十号，整整齐齐，像一条路。
赵小山端着一碗水从灶房跑过来。他跑得很快，水洒了一半，到李元面前的时候只剩半碗了。
“李师叔，喝水。”
李元看了他一眼，接过碗。没有喝。他把碗放在石头上，继续摆灵石。
赵小山蹲在旁边，看着李元的腿。那条腿从膝盖往下，比另一条腿细了一圈。裤腿空荡荡的，像里面藏了一根竹竿。
“李师叔，你腿不疼吗？”
李元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面前那些灵石，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疼。”
赵小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大阵不等人。”李元把第二十号灵石摆好，直起身，看着远处的山道。“血煞宗的金丹头领随时会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
“比起万界宗所有人的命，我这条腿不算什么。”
赵小山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李元膝盖上的灰——是跪出来的。裤子的布料在膝盖的位置磨得发白，起了毛边，像磨破了一层皮，里面还有一层。
李元蹲下来，继续摆灵石。第二十一号，第二十二号，第二十三号。每一个都按方位摆好，方向不能错，间距不能差。他每摆一块，就用脚步量一次。步子一瘸一拐的，但走出来的距离分毫不差。
刘石头刻完第二块灵石，合格了。他把灵石递给李元，李元接过去，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刘石头笑了，笑得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
陈小锤刻完第三块灵石，又废了。他把灵石藏到身后，不敢拿出来。李元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陈小锤磨蹭了半天，把灵石递过去。
李元看了一会儿。
“留着。”
陈小锤愣了一下。“留着？”
“回去练。在废石头上练，练到不废为止。”李元把灵石还给他。“灵石是宗门的。命是自己的。命比灵石值钱。但灵石也不能糟蹋。”
陈小锤把灵石抱在怀里。“我会练好的。李师叔，我一定会练好的。”
李元没有回答，转身去检查马铁柱的新灵石。马铁柱又刻完一块，还是好的。第二块好，第三块好，第四块好。四块了，没有一块报废。李元看着马铁柱，马铁柱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练过？”李元问。
马铁柱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刻的？”
马铁柱抬起头。他的脸上有炭黑，是刚才写“地”字的时候蹭上去的。下午他去了周元道的识字课，学了“地”字，回来没洗手就来刻阵纹了。
“慢。”他说，“慢一点，就不会错。”
李元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一个从来不会笑的人，刚学会笑，还不熟练。
“继续。”李元说。
马铁柱低下头，继续刻。
太阳落山了。余晖照在山门上，“万界宗”三个字被染成暗红色。空地上一共摆了四十五块灵石。四十九块才够，还差四块。今天刻了二十三块，合格了二十块，废了三块。加上之前的二十五块，一共四十五块。还差四块。
李元撑着拐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灵石。他的腿在抖，从膝盖往下，像风中的树枝。他没有扶任何东西，也没有坐下。
“明天继续。”
刘石头、陈小锤、马铁柱收拾好东西，走了。赵小山也走了。临走的时候，他把那半碗水又端起来了。水没喝，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把水倒在地上，端着空碗跑了。
李元一个人站在空地上。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那些灵石上，阵纹里的银粉反射着冷光，像地上的星星。他蹲下来，把从第一块到第四十五块，从头检查了一遍。手指按在每一块灵石上，感受阵纹的深浅、方向、粗细。第二块，没问题。第七块，没问题。第十五块，也没问题。他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像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摸到第三十一块的时候，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他坐在地上，把拐杖放在一边。不是倒下的，是慢慢坐下的，先弯膝盖，再弯腰，最后用手撑了一下地，坐在了灵石旁边。地面是凉的，秋天的夜晚，石板地凉得像冰。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
远处是山。山后面是平原。平原上有村庄、城镇、宗门。血煞宗的金丹头领就在平原上的某个地方。躲着。养伤。等着反扑的一天。
李元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的血煞宗袭击。那时候他站在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中央，指挥弟子们守住阵眼。血煞宗的金丹头领一掌打碎阵眼，他整个人被震飞，摔在地上。醒来的时候，腿已经断了。
他不恨那个人。
修真界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你强了，别人不敢动你。你弱了，别人就踩你。他的腿断了，是因为他弱。不是因为那个人坏。
所以他要变强。不是他一个人变强，是万界宗变强。
他睁开眼睛，撑着拐杖站起来。这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腿抖得比上一次更厉害。但他站住了。
他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混元殿。
殿里，周元道还在教赵小山写“地”字。赵小山写了一遍又一遍，越写越歪。王铁柱坐在旁边，不写字，看书——看那本《启蒙识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李元走进来，没有打扰他们。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从下层抽出一卷阵法图。卷轴上写着四个字——《护山大阵·阵基篇》。他翻开第一页，蹲下来——不，是坐下来。坐在地板上，把卷轴摊在膝盖上。
周元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赵小山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李元低下头，开始看阵基篇的第二十三页。第二十三页讲的是第四十九块灵石的阵纹画法。四十九块灵石，每一块都不一样。方位不同，阵纹不同。刻错了，整个大阵就废了。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着看着，靠在书架上，闭上了眼睛。
周元道走过去，把一件外袍搭在他身上。
李元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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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