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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平阿新城建设如火如荼、全城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创造热情中时,远在数千里之外,一个与热火朝天工地截然相反的、静谧甚至有些荒凉的地方,一位白衣少年正牵着白马,有些茫然地站在一条陌生的土路上。

少年一身白衣,虽经长途跋涉沾染风尘,但依旧显得洁净不群。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困惑。他身侧的白马神骏非凡,通体雪白,不含一丝杂毛,与主人一般,在这略显蛮荒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赵云赵子龙环顾四周,眼中满是不解。他离开常山南下已有不少时日,一路按照自己认定的方向,也多次向路人问询。

起初还能见到中原的农田村落,后来山势渐多,人烟渐稀,如今眼前尽是连绵的丘陵、茂密的丛林,空气湿热,景色与中原、河北迥异,透着一股原始的荒凉感。这似乎不像是去往江淮富庶之地的路啊?

好不容易,看到前方小径上,晃晃悠悠走来一个穿着奇异短褂、肤色黝黑的当地人。赵云连忙跳下马,紧走几步上前,礼貌地拱手问道:“这位兄台,请问,您可知庐江郡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头,露出一张典型南方面孔。他上下打量着赵云,眼中也充满好奇,张开口,吐出一连串音节古怪、语调急促的话语:“叽里咕噜嘛咯叽?阿巴阿巴?”

赵云:“……”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完全没听懂。这语言,与他所知的任何中原方言乃至边塞胡语都截然不同。

好像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啊!赵云心里咯噔一下,那种熟悉的、不太妙的预感再次浮现。他勉强对那人笑了笑,点点头,又摇摇头,示意自己没听懂,然后牵马退开。那当地人又好奇地看了他几眼,嘴里咕哝着听不懂的话,自顾自走了。

赵云站在原地,看着几条分岔的、都长得差不多的林间小路,再次陷入了该往哪走的经典难题。他牵着马,凭着感觉选了一条看起来稍微宽些的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景象依旧荒凉,别说城池,连像样的村落都看不到。天色渐晚,林间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

正有些发愁,忽见前方山坳处,竟有一间以竹木搭建、颇具当地特色的屋子,屋顶还冒着袅袅炊烟。有屋子就有人!赵云心中一喜,连忙牵着马走过去,轻轻叩响了那扇简陋的竹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的竟是带着些口音的汉语!

赵云大喜过望,连忙应道:“过路之人,迷失方向,特来问路借宿!”

竹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穿着汉人服饰与当地短打混合装束、面容敦厚的青年探出头来。他看见门外一身白衣、牵白马的俊朗少年,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哥是汉人?快请进,快请进!这荒山野岭的,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赵云牵马入院,将马拴在屋旁一棵树下,对那青年拱手道谢:“在下常山赵云,字子龙。欲往庐江访友,不想途中迷途,误入此地。敢问兄台,此地乃是何处?庐江又该如何走?”

“庐江?”那青年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将赵云让进屋内,一边倒上粗茶,一边说道,“赵兄弟,你……你这迷路迷得可够远的。此地乃是南中益州郡边境,已近南蛮之地了。庐江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扬州,你这方向可真是南辕北辙了。”

“南蛮?益州郡?”赵云端着粗陶碗的手微微一僵,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尴尬和难以置信。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朝着南走的,怎么走到真正的南方蛮荒之地来了?这离庐江何止是远,简直是背道而驰,差了十万八千里!

青年见赵云神色,知他窘迫,安慰道:“赵兄弟莫急,既来之则安之。在下孟节,本是荆州南阳人,因家乡战乱,随父辈流落至此,已有十余年了。此地虽偏,倒也清静。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叫孟获,一个叫孟优,都是在此地长大。赵兄弟若不嫌弃,可在此暂住几日,歇息一番,再作打算。”

“如此叨扰孟兄了。”赵云虽然心中郁闷,但也知急不来,而且连日跋涉,人困马乏,确实需要休整。他起身再次道谢。

孟节热情好客,很快安排好了食宿。只是他那个二弟孟获,年约十五六岁,生得虎头虎脑,精力旺盛,对赵云这个外来的、尤其那杆亮银枪和神骏白马极为好奇,总是想趁赵云不注意,偷偷去摸一摸,或者试着提一提那杆看起来很帅的枪。每次都被赵云轻易发现制止。

“孟获,不可无礼!”孟节呵斥道。

被赵云当场逮住几次后,孟获非但不恼,反而对赵云的身手佩服得五体投地,拍着胸脯,用夹杂着当地口音的汉语说道:“子龙大哥!你太厉害了!我给你介绍我的朋友!他们都是好汉!”

于是,在接下来休息的几天里,赵云这位来自北方的路痴少年,莫名其妙地融入了南中边境的本地少年圈子。孟获呼朋引伴,什么迷当啊,什么金环三结啊,一个个皮肤黝黑、身手矫健的南中少年聚拢过来。

他们大多不通汉语,但年轻人之间自有沟通方式,比武、打猎、爬树,赵云以其精湛的武艺和温和的性格,很快赢得了这群好小孩的尊敬和喜爱。

特别是一个叫兀突骨的少年,身高几乎与成年人相仿,骨架粗大,一脸横肉,看着凶悍,实际年纪据孟获说才十六岁,也腆着脸,憨憨地跟着大家一起叫子龙哥哥。

赵云倒也不以为意,他在常山时就是孩子王,很喜欢和少年人相处。于是,在这遥远的南中边地,常山赵子龙暂时忘却了迷路的烦恼,过起了白天跟着孟获他们钻山林、识草药、打野味,晚上听孟节讲述中原往事和南中风土人情的奇特日子。

他心中那尽快赶往庐江的念头,在这悠闲的日子里,似乎也稍稍淡去了些。罢了,就当是一场计划外的游历吧,或许也是缘分?

……

视线转回数千里外的平阿。

通往平阿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正在缓缓行进。车队装饰华丽,仆从护卫俱全,一看便知是来自北方的豪族。

队伍中央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里,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端庄中带着精明干练之色的妇人,正轻轻揽着怀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生得粉雕玉琢、宛如冰雪精灵的小女孩。妇人正是无极甄家的主母张氏,怀中是她最小的女儿甄宓。

“夫人,前面不远就是平阿城了。老奴已提前派人快马去通知二公子,他应该会出城迎接的。”马车旁,骑马跟随的老管家甄平躬身禀报。

张氏点点头,望着车窗外渐变的景色,轻轻叹了口气。千里跋涉,从河北到江淮,穿越诸侯割据、并不太平的区域,虽有甄家商队护卫和沈砚方面提前打点,一路也颇多辛苦,总算是平安抵达了。

她此来,主要是被那个不省心的二儿子甄俨那封钱多,人傻,速来的混账家书气得不轻,加之也确实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平阿,能让儿子乐不思蜀,连家业都不想继承,还异想天开让她把家搬过来?

她索性带上最疼爱的小女儿,亲自走一趟,一来看看儿子到底在搞什么鬼,二来若有可能,也顺便考察一下南方这个突然崛起、名声极大的沈府君及其治下,为家族未来多留一条后路。当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把那个不成器的臭小子揪回去!

“小宓,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不累?想不想哥哥啊?”张氏低头,柔声问怀中的女儿。

“不想!”小甄宓一扁嘴,用力摇头,奶声奶气却语气坚决。她对这个总是不在家、一回来就逗她玩、还经常抢她零嘴的二哥,印象可不算太好。她挣脱母亲的怀抱,好奇地趴到车窗边,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外面。只见远处旷野上,有许多人排着队,似乎在忙碌着什么。

“甄平,那些人是在做什么?”张氏也看到了,警觉地问道。乱世之中,对任何大规模的人员聚集都格外敏感。

“这……夫人,老奴也不清楚。看着不像军队操练,也不像寻常农作。”甄平伸长脖子看了半天,也是一头雾水。

“不会是要打仗吧?在集结民夫?”张氏脸色微变,她可是被连年的战乱搞怕了,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不像打仗的样子,那些人手里没兵器,好像在挖土搬石头……”甄平迟疑道。

“那些大叔是在造大房子啦!”小甄宓忽然拍着手,笑嘻嘻地说道,孩童的直觉有时很直接。

“胡说,哪有在荒郊野外造房子的。”张氏嗔怪地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小手。但车队继续前行,没过多久,又遇到另一拨类似的人群,同样在热火朝天地挖地基、运材料,远处似乎真有一些建筑的雏形。

张氏越看越糊涂。甄平眼尖,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似乎是以前来平阿做生意时打过交道的某个小工头。他连忙让车队稍停,自己跑过去打听。过了一会儿,他一脸古怪地跑了回来。

“夫人,问清楚了。那人说,他们是奉了沈郎君……哦,就是沈府君的命令,在这里修建什么煤场。说是炼煤的炉子有污染,不能建在城里,所以特意选在这远离城池的地方。他们还说了好些听不懂的词,什么集中处理、减少扩散……”

张氏:“……”

煤场?污染?集中处理?这说的都是什么?为什么她完全听不懂?在她的认知里,工坊要么在城内,要么在自家庄园附近,哪有特意跑到远离人烟的荒野来建的道理?还说得如此煞有介事?

“其实,老奴看他们好多人自己好像也不太懂的样子,只是说沈府君让这么做,肯定有道理,然后就照着做。”甄平补充道,语气里也带着不可思议。

张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位沈太守行事果然与常人不同,难以常理揣度。或许,真如儿子信中所说,有些非凡之处?她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太守,不禁又多了几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