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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李力就被乐正教做人了。

没错,连续十多天,在沈砚组织的足球比赛中,李力带领的队伍被乐正各种吊打,一场都没赢过。比分从最初的十四比八,到后来的二十比三,简直惨不忍睹。李力的指挥在球场上完全失灵,他本人虽然勇猛,但踢球更靠巧劲和配合,他带人一窝蜂追球的战术,在渐渐摸到门道的乐正队伍面前,破绽百出。

足球运动却因此在平阿营中彻底流行开来。每天操练之余,校场上最欢乐的事情,就是围观李屯长如何被乐正花样摩擦。士卒们私下开盘,赌的不再是李力能不能赢,而是今天会输几个球。李力的常败将军之名,不胫而走,成了全军上下心照不宣的乐子。

又一次大比分落败后,李力垂头丧气地站在沈砚面前,黝黑的脸涨得发紫,几乎不敢抬头,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觉得自己辜负了郎君的信任,连踢球都踢不好。

沈砚看着这个憨直忠勇的下属,心里也有点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是游戏?不必太过在意。乐正那小子,在这方面或许确有几分天赋。”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被手下簇拥着、得意洋洋接受祝贺的乐正。这家伙统率力只有五十出头,比李力还低,练兵打仗估计够呛,但踢起球来,倒真有股子灵性和拼劲,组织进攻也像模像样。

“游戏而已,与统兵打仗终究不同。”沈砚对李力说道,也算是对自己解释。踢球好,跟统率力高,看来确实没太大必然联系。只能说乐正这家伙生错了时代,要是晚生个一千多年,说不定真能在绿茵场上混出点名堂,搞不好还能进个国家队啥的……沈砚赶紧打住自己发散的思绪,再想下去就该梦到国足勇夺世界杯了,那画面太美不敢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手,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晃悠进了校场。不是陆康又是谁?

看见这老家伙,沈砚就下意识觉得牙疼,嘴角抽了抽,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陆康一看他那副表情,立刻把眼一瞪:“臭小子!你那是什么表情?看见我来了,就这么不高兴?”

“咳咳,世叔说哪里话,欢迎,当然欢迎。”沈砚干笑两声,心里吐槽:这不是高不高兴的问题,您老每次来,不是打秋风就是塞包袱,就跟牧羊人带着剪子进羊圈一样,羊见了能不想跑吗?

“哼!”陆康佯怒,随即自己又憋不住笑了,摇摇头,正色道:“放心,这回老夫不是一个人来‘剪你羊毛’的。”

沈砚将信将疑。

事实证明,陆康这次确实没说假话。他不是一个人来,而是组团来的。他侧身,向沈砚引见身后几人:“砚侄,来来,见过几位名士。这位,可是名满海内、学究天人的蔡伯喈先生!还不快上前见礼!”

沈砚这才注意到,陆康身后跟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进贤冠、身穿深色儒袍的老者。老者气度沉凝,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经学大家的雍容气度。他身旁还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人身材矮小,但目光灵动;另一人相貌端正,气质沉稳,皆作文士打扮。

蔡伯喈?沈砚脑子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蔡邕,字伯喈。东汉末年着名的文学家、书法家、音乐家,才女蔡文姬的父亲。这可是个大名士,文化界的超级泰斗。

他连忙收起方才的随意,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对着蔡邕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见长者的礼节,语气恭敬:“晚生沈砚,见过蔡先生。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礼节周到,话语也客气。但沈砚行礼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蔡邕身后、以及稍远处停着的一辆朴素马车上瞟,似乎在寻找什么。

“咳咳。”蔡邕轻轻咳嗽了两声,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是何等人物,察言观色自是敏锐。

沈砚方才那下意识的一瞥,虽然很快,却被他捕捉到了,觉得这年轻人行礼时目光游移,不够专注,有失庄重。再加上沈砚身上穿着便于活动的窄袖便服,并非官袍,站在这校场之中,周围尽是粗豪军汉,更让一贯讲究礼仪规范、喜好清净文雅的蔡邕先入为主地生出了三分不喜。

他和陆康是多年知交,这次原本是应董卓征召,无奈北上洛阳,途经庐江,顺道探望老友。结果被陆康拉着,把这外侄沈砚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说什么惊世奇才、治世能臣、目光如炬,非要他绕道平阿来看看。

蔡邕拗不过老友情面,也想看看这被陆康如此推崇的年轻人究竟是何等人物,这才前来。没想到初见之下,观感平平,甚至有些失望。此人看起来过于年轻,举止似乎也有些轻佻?

陆康何等机灵,立刻察觉到了老友那一丝不悦,也看到了沈砚的小动作。他一把将沈砚拉到旁边,压低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臭小子!发什么呆!这可是蔡伯喈!当世大儒!你平时那机灵劲儿呢?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

沈砚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他刚才确实是在找那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才女蔡琰。倒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位命运多舛的千古才女,少年时是什么模样。结果没看到,略有些失望。

“蔡什么?哦哦,蔡先生,当然知道,久仰久仰!”沈砚连忙调整表情,重新对蔡邕露出诚恳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蔡邕看来,总觉少了点读书人的含蓄,多了几分市井的活泛?

蔡邕心中不喜更增,但涵养极好,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颔首:“沈县令有礼。老朽途经贵地,叨扰了。”

“不敢不敢,蔡先生与世叔大驾光临,是平阿之幸,晚生之福。”沈砚客气道,随即转向蔡邕身后两位年轻人,“这二位是?”

陆康连忙介绍:“这位是王仲宣,这位是路文蔚,皆是伯喈先生高足,随侍先生游学问。”

王粲、路粹?沈砚心中一动。王粲他知道,建安七子之一,文采斐然,就是长得有点抱歉。路粹也有文名,后来好像跟过曹操。都是人才啊。

“原来是王兄、路兄,幸会幸会。”沈砚对二人也拱手致意。王粲相貌确实平平,甚至有些瘦小,但眼睛很亮。路粹则是一副标准儒生模样。

寒暄已毕,沈砚将众人请入县衙,设宴款待。席间,陆康与蔡邕叙旧,谈论些经学文章、朝野旧闻。沈砚偶尔插话,所言往往角度新奇,一针见血,让蔡邕心中那点轻视略微收敛,但观其言谈随意,不拘礼法,终究不是他欣赏的那类端方君子。王粲和路粹则多是倾听,偶尔附和。

从陆康与蔡邕的交谈中,沈砚也大致明白了蔡邕此行的缘由。原来蔡邕早年因得罪宦官,被迫流亡,在江东吴会之地辗转避祸长达十二年之久。如今董卓掌权,为了装点门面、收拢人心,以朝廷名义征召天下名士入京。

蔡邕名望太高,躲不过去,加之他性格中确有怯懦一面,不敢公然违抗,只得委屈巴巴地准备北上洛阳,这简直就是羊入虎口。路过庐江,被陆康硬拉来了平阿。

“昭姬还在车上吧?这一路车马劳顿,快请进来,到后宅歇息,与我那侄媳妇做个伴。说起来,昭姬与小蝉,以前在洛阳时,怕是还见过几面吧?”陆康抿了口酒,笑呵呵地对蔡邕说道。

蔡邕闻言,微微一怔:“季宁兄此言何意?小女确在车中。只是令侄媳?”

“哈哈,砚侄娶的,乃是洛阳王司徒的义女。你与王子师虽然关系不算融洽,但同在洛阳为官时,家眷之间,想必也有些往来吧?我记得昭姬与小蝉,年岁相仿,似乎还颇为投缘?”陆康解释道。

蔡邕恍然,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原来是王子师之女……确有印象。昔年在洛阳,小女与王司徒家的女公子,确有过数面之缘。”他想起自己与王允政见不合,关系冷淡,没想到女儿倒与对方义女有些交情。这世事,倒也奇妙。

沈砚在旁边听着,心中却是另一番感慨。蔡邕,王允……历史上,蔡邕好像就是因为董卓之事,最后被王允下狱处死的吧?王允杀董卓后,变得刚愎自用,因蔡邕一声叹息而将其下狱,最终害死了这位大文豪。没想到,这两位未来生死冤家的女儿,如今却以这种方式,在平阿产生了交集。

他不禁又向厅外望了一眼,那辆马车静静停着。

宴后,陆康便拉着蔡邕去安排好的客院休息叙旧。蔡邕也吩咐仆役,去请车中的女儿蔡琰下车,到后宅与女眷相见。

内宅之中,貂蝉早已得了通报,听说有女客,且可能是旧识,便带着侍女在院中等候。当看到那位在仆妇搀扶下,缓缓走进来的清丽少女时,貂蝉美眸一亮,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惊喜的笑容。

“昭姬姐姐?真的是你!”貂蝉迎上前,声音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蔡琰身量已长成,穿着素雅的浅青色深衣,外罩月白披风,梳着未嫁少女的发式。她生得并非貂蝉那种夺人心魄的明艳,而是另一种清丽秀雅之美,眉目如画,气质沉静,眼眸清澈中透着慧黠,如同空谷幽兰,自带书卷清气。

她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貂蝉,先是一愣,随即也认出了这位儿时在洛阳有过数面之缘、印象极其深刻的小妹妹,脸上同样露出惊讶与欢喜。

“小蝉妹妹?竟然是你……”蔡琰的声音轻柔,带着难以置信。她记得貂蝉,那个美得不像凡间所有、性子又温柔善良的小女孩。只是后来王家变故,貂蝉被王允收为义女,自己家也遭难离京,便再未见过。没想到会在这远离洛阳的江南小县重逢,而且昔日的妹妹,竟已嫁为人妇了?嫁的似乎还只是此地一位县令?

两个少女执手相看,都是分外惊喜。蔡琰比貂蝉略大几个月,昔日在洛阳有限的几次见面中,貂蝉便十分钦佩这位姐姐的博学多才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大方。而蔡琰也很喜欢貂蝉那份毫无矫饰的温柔善良与纯真可爱。虽然后来天各一方,许久未见,但少女时代结下的情谊,此刻重逢,依然鲜活。

“快请里面坐,姐姐一路辛苦了吧?”貂蝉亲热地拉着蔡琰的手,引她到暖阁中坐下,吩咐侍女上茶点。屋角的蝉炉散发着宜人的暖意。

“还好,只是坐车久了,有些气闷。”蔡琰柔声应道,目光不禁打量着这间布置得简单却温馨的屋子,最后落在貂蝉身上。几年不见,昔日的女孩已出落得倾国倾城,那份美丽竟比记忆中更加惊心动魄。而她眉宇间流转的温柔与幸福光彩,更是显而易见。能让她露出这般神态,她的夫君……

“小蝉妹妹,你嫁与此地沈县令了?”蔡琰终究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

“嗯。”貂蝉点点头,脸上飞起两抹红霞,眼中却漾开甜蜜与自豪的笑意,“我家夫君是这世间少有的奇男子。能嫁与他,是小蝉的福分。我常觉得,自己还配不上他呢。”

蔡琰闻言,美眸微微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貂蝉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没有之一,堪称倾国绝色。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有她配不上的男人?这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但看貂蝉的神情语气,真挚无比,毫无作伪,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崇拜与爱慕。

蔡琰心中顿时涌起了强烈的好奇。能让貂蝉这样的绝代佳人如此倾心,甚至自谦配不上,那位沈县令,究竟是何等样人?她不由得想起方才在前厅,那个穿着便服、目光有些跳脱、与自己严肃的父亲似乎不太对路的年轻县令……似乎,与貂蝉描述的感觉,有些出入?

“昭姬姐姐此次随蔡公北上,是长住洛阳,还是……”貂蝉岔开话题,关切地问。

蔡琰神情微黯,轻轻摇了摇头:“父亲应召入京,恐需停留些时日。我自是跟随父亲。”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与无奈,“而且家中已为我定下了与河东卫家的亲事。此次进京,或许便会……”

“河东卫家?”貂蝉眨了眨美眸,“那可是名门望族呢。那未来的姐夫,想必是位风度翩翩、才华出众的佳公子吧?”

蔡琰沉默了片刻,螓首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听说那卫公子体弱多病……”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哀愁与对未来命运的茫然,轻轻叹了口气。

貂蝉握着她的手,感受到那微微的凉意和轻颤,心中也是一动。她看着蔡琰清丽却染上轻愁的侧脸,回想起自己与沈砚相遇相知的幸运,又想到这位才华横溢的姐姐可能面临的无爱婚姻与未知前程,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