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问斩?”
荀照野盯着院门外的中使,重复了一遍。
中使垂着眼:“若大娘子擅自离开安州,六殿下便以抗旨、谋逆论处。”
“我若不走呢?”
“殿下仍会按大理寺的罪状处置。”
“所以无论我走不走,他都要死?”
中使没有回答。
荀照野忽然笑了。
“你们这道诏书写得真省事。”
“把我的路堵上,再把他的命挂在门外。这样无论我选哪一边,都能按你们想要的结果办。”
中使道:“大娘子慎言。”
“我已经很慎言了。”
荀照野站在风里,脸色苍白,手指却稳稳按在那张供词上。
她看了片刻,忽然将供词撕成两半。
“我不回京。”
中使抬眼。
“那便请大娘子留在安州养病。”
“我留在安州,不代表我不陈情。”
她转身对阮直道:“把安州司录叫来。”
中使皱眉:“大娘子,诏书已经说得很清楚,不得以妻主身份干涉案情。”
“那便请中使再听清楚一遍。”
荀照野回过头。
“我不去雍京,是奉旨留在安州。”
“我递陈情,是依大曜婚律行妻主之权。”
“这两件事不冲突。”
中使脸色微变。
安州司录很快赶到。
她听完荀照野的话,先看了一眼中使,才低声道:“大娘子说的是《婚律》旧条。正君涉死罪,妻主有三日陈情期。若妻主病重或被禁足,可由府署代呈亲笔陈情,三日内不得行刑。”
中使冷声道:“那是寻常案件。”
“谋逆也不例外。”
司录低下头。
“大理寺若要越过陈情期行刑,须有女帝另下的急诏。”
荀照野立刻问:“这道诏书上,有没有写三日内不得行刑?”
司录接过诏书细看,摇头。
“没有。”
“那便好办了。”
荀照野转头看向中使。
“我不回京。”
“但我要依婚律递交陈情。”
“若你们不收,便是宗正寺和大理寺公然违律。”
“到时候,我会让荀氏所有在京族人,把这件事一字不漏地送到百官案前。”
中使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以门第压朝廷?”
“我是在提醒朝廷,别把婚律当摆设。”
荀照野说完,胸口忽然一闷。
她扶住车门,偏过脸咳了两声。
许观复立刻走过来,将一枚药丸放入她掌心。
“先吃药。”
“我还没说完。”
“你再说一句,我便让司录替你写。”
荀照野把药咽下,喘匀了气,才重新抬头。
“把纸拿来。”
阮直很快铺开案纸。
荀照野坐在廊下,提笔写道:
臣荀照野,与六皇子谢停云已结婚契,关系正君。荀氏产业转赠文书为臣清醒时自愿所立,未受胁迫,谢停云未曾借婚契强取荀氏钱财。
顾清商旧印一事,臣从未知情,亦未曾授意。若谢停云有罪,臣愿与其当堂对质;若无罪,不得仅凭其单方供词定斩。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阮直低声问:“大娘子,还要写婚契吗?”
荀照野看着那张纸,慢慢落笔。
婚契既为两人共同所立,非一方自请便可作废。臣不同意解除婚契。
最后,她加了一句。
臣不求免罪,只求让谢停云活着把话说完。
墨迹还未干,荀照野便按下了私印。
中使看着那枚鲜红印记,冷声道:“大娘子可想好了?这份陈情一旦递入大理寺,便等于承认自己知道转赠文书,也承认你仍愿与六殿下共担。”
“我知道。”
“你若这样做,便有可能与他同罪。”
“那就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去。”
荀照野将陈情递给阮直。
“别只送大理寺。”
“送女帝案前,也送宗正寺。”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被他蒙骗。”
“我是知道他可能获罪,仍然选择站在他这边。”
中使盯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
荀照野却已经转身回屋。
她走了几步,腿一软,险些撞上门框。
许观复扶住她,低声道:“你满意了?”
“什么?”
“当着中使的面把自己的命也押上去。”
“我只是递一份陈情。”
“你知道这份陈情送到京城,会变成什么吗?”
“知道。”
“会变成谢停云最不愿看见的东西。”
荀照野抬眼。
许观复看着她,语气冷淡。
“一个明知他可能获罪,仍然不肯解除婚契的妻主。”
“他若真被定罪,这份陈情便是你们共同谋逆的证据。”
荀照野沉默了片刻。
“那也是我的选择。”
“你不怕?”
“怕。”
“怕还写?”
“我怕他一个人在大理寺里,以为我真的答应了那句‘到此为止’。”
许观复没有再劝。
他替荀照野把披风拢紧,又递过一碗温水。
“喝完,睡一个时辰。”
“我睡不着。”
“那便闭着眼躺着。”
“你们这些大夫只会这一句吗?”
“至少比你们这些病人只会往京城冲强。”
荀照野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只能喝水。
午后,陈情终于被安州府署收下。
司录亲自盖了封签,派三名驿卒分三路送往雍京。
荀照野坐在廊下,看着那几匹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明明没有离开安州,却觉得自己的魂已经跟着那几匹马去了京城。
阮直从外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木匣。
“大娘子,宗正寺有人送东西出来。”
“谁送的?”
“说是狱卒。”
荀照野接过木匣。
匣子没有锁,里面只有一方染了血的白帕,还有一张薄薄的纸。
她认出那是谢停云的字。
照野:
你不要来。
荀照野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很坚持。”
阮直不敢接话。
她继续往下看。
你若已经递了陈情,便不要再做别的。
三日内,我不会死。
荀照野的手指停住。
谢停云不会无缘无故写“三日”。
她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三日内,我不会死。
不是“她们不会杀我”。
也不是“我会活着出来”。
而是“我不会死”。
像是他已经替自己做了某种安排。
荀照野抬头:“这封信从哪里送出来的?”
“狱卒只说,是殿下让人交给他的。”
“那个狱卒可靠吗?”
“殿下以前救过他的女儿。”
荀照野低头看着白帕上的血迹。
“这是他的血?”
“是。”
“他受伤了?”
“送信的人没有说。”
荀照野将白帕展开。
血迹只有一小块,沾在帕角,旁边用极细的针线绣着一个“停”字。
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谢停云从不在私人物件上绣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他的帕子。
是她送他的那条。
他们成婚后,她嫌他总把东西收得太整齐,便让人做了几条素帕,角上绣着不同的字。
他的这一条,绣的是“照”。
“这是我的。”
荀照野低声道。
阮直一怔。
“殿下拿错了?”
“他不会拿错。”
荀照野将帕子翻过来。
帕角的针脚很密,照字最后一笔被血浸过,看起来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他是在告诉我,他用了我的东西。”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没有完全失去自由。”
谢停云若真的被严密看押,不可能将她送的帕子传出来。
更不可能在上面留下这种只有她看得懂的痕迹。
他是在告诉她:自己还在动,还能安排事情。
而那句“三日内,我不会死”,也是给她的答案。
他利用了婚律的三日陈情期。
故意认下两项罪名,故意写解除婚契,故意让大理寺将她牵连进来。
这样她便不能置身事外,却也不能立刻闯入京城送死。
这个人连认罪都在算计她。
荀照野应该生气。
可她盯着那块染血的帕子,眼眶却慢慢红了。
“他是不是以为,只要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好,我便会听话?”
阮直轻声道:“殿下说,大娘子若能看懂帕子,便说明您没有冲动赶路。”
“看不懂呢?”
“那便说明……殿下还要再想办法。”
荀照野笑了出来。
笑完,胸口便开始发疼。
她弯下腰,咳了几声。
许观复从屋里出来,脸色难看。
“我说过,不能激动。”
“我没有激动。”
“那你眼睛为什么红?”
“风吹的。”
“风在屋里?”
荀照野不理他。
她将谢停云的信重新折好,问阮直:“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
“真的没有?”
阮直迟疑片刻,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还有一句。”
“为什么不早说?”
“殿下交代,若大娘子看懂帕子,才可以说。”
荀照野接过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别把婚书带来。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阮直低声道:“大娘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荀照野没有回答。
她想起那份传牒。
大理寺要她携婚书回京,亲自核验。
谢停云却让她别带。
如果婚书只是用来证明他们的关系,他不该阻止。
除非——
“他知道婚书会出问题。”
荀照野抬起头。
“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让你别带。”
“或许是怕婚书被她们夺走。”
“不。”
荀照野拿起那张纸。
“他若只是怕婚书被夺走,会让我留在身边,不会说别带。”
“他是在提醒我,京城里那份婚书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份了。”
阮直脸色一变。
“有人动了婚书?”
“还不知道。”
荀照野将纸压在桌上。
“但谢停云知道。”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司录带着一名驿卒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份刚从雍京退回的公文。
“大娘子,陈情送不进大理寺。”
荀照野抬眼:“为什么?”
司录把公文递给她。
“宗正寺退文,说荀氏大娘子与六皇子的婚契已经失效。”
荀照野展开退文。
上面盖着宗正寺的印。
只有短短一行:
谢停云已于昨日自请解除婚契,荀氏大娘子不再具备正君妻主身份,不得以妻主名义递交陈情。
荀照野盯着那行字,半晌没有说话。
司录小心道:“大娘子,这份退文……还附了一张婚契副本。”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荀照野接过。
婚契上的名字还是她和谢停云。
可落款处,原本应当盖着荀氏与皇室两方印记的地方,只剩下一道被火燎过的黑痕。
最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婚契既解,谢停云与荀氏再无关系。
荀照野握着那张纸,指节慢慢泛白。
他让她别把婚书带去京城。
因为那份婚书,已经被人烧过了。
也因为从这一刻起,若她想把谢停云从大理寺里带出来,便不再能以妻主的身份。
只能以一个与他已经没有关系的人,去替他求生。